第70章 見還是不見!
天亮的時候,蘇銘站在城主府的偏廳里,看著案上那張燒了一半的傳音符。
秦綾從內堂里出來,換了一身乾淨的黑衣,手腕上纏著一條布帶。
蘇銘問:「辰時見,見還是不見?」
「見,」秦綾說。
「不見的話,我們今天就走不出這座城。」
蘇銘皺起了眉,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
蘇銘問:「你既然要走,為什麼不換個地方守門,偏要在這座城裡等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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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我不想走,」秦綾說。
她把袖子往上掀起一截,手腕上有一道紅痕,細得像一根線,從手腕一直繞到手背。
蘇銘問:「這是什麼?」
「門的印記,」秦綾說。
秦綾說:「門一年開一次,就在我手上劃一道,三年三道,我跑過兩回,跑到界外,夜裡照樣被拽回來。」
蘇銘問:「那你回去之後,他們也沒有再為難你?」
秦綾說:「為難倒是沒有,只是從那以後,我但凡睡熟一點,就聽見門那邊有人叫我。」
蘇銘看著那道紅痕,一時沒有說話,他想起越娘說過的話,血能認門,門替她擋過一次死。
擋過一次死,就要拿一輩子去還。
蘇銘問:「那還走得掉嗎?」
「就看城主念不念舊情,」秦綾說。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看著窗外那一院子的雪,聲音很輕,蘇銘知道她說的舊情是什麼。
三年前她病倒在界河邊上,是城主府的人把她抬回來的,城主還讓人請了三個大夫。
所以這三年,她替凌水城守門,一塊靈石也沒有要過。
蘇銘問:「城主的壽元,是不是快到頭了?」
秦綾點了點頭,低聲說:「他今年一百七十八歲,卡在結丹初期二十年,撐不動了。」
「玄丹谷許給他兩顆續命丹。」
蘇銘問:「一顆能替他撐多久?」
秦綾說:「一顆六十年,可他等不了六十年。」
蘇銘把續命丹三個字在心裡念了一遍,他見過那東西的底子,引鎖丹抽的是孩子的生氣,續命丹抽的是別人的壽。
秦綾回內堂穩血脈去了,這五天裡,蘇銘一直守在偏廳外頭,一步也沒有離開過城主府。
第五天早上,一張傳音符從門縫裡飛進來,落在案上,符上四個字,即刻來見。
蘇銘把符撿起來,折好,收進袖子。
秦綾從內堂出來的時候,臉色比前一天更白了一層。
蘇銘把那張符又看了一遍,符角燒過的痕跡,還是新的。
「走吧,」秦綾說。
「城主已經等不及了。」
偏廳到正殿要過三道門,每一道門口都站著兩個差役。
那些差役見了秦綾,都低下頭去,沒有一個人跟她說話。
蘇銘跟在後頭,一步一步數著腳下的磚,心裡把該說的話排了一遍。
城主府的大殿裡,今天來了不少人。
上首坐著城主,兩邊站著白石行的三個行首、城西的兩個結丹散修,還有八個築基的差役。
玄丹谷的人坐在客位上,領頭的那個是執法堂的堂主,姓洪,四十來歲,袖口的黑線繡得比旁人粗,他身後站著二十個弟子。
蘇銘跟著秦綾進殿,彎腰行了個禮,退到差役那一列里,和那些築基站在一處。
他進來的時候,那個姓洪的堂主看了他一眼,眼睛在他臉上停了半息,又移開了。
蘇銘聽見身後兩個築基差役壓著嗓子說話,說的是今日守門人要被送去玄丹谷。
站在他前頭那個差役嘆了一口氣,說這三年冬天,都是那個姑娘在崖上守夜。
城主穿著一身灰袍,站在上首的台階前來回踱步,袍角都磨白了。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看著秦綾。
「秦綾,」城主說。
「你是我從界河邊上抬回來的,這三年,凌水城沒有虧待過你。」
秦綾說:「沒有,這三年城主給過我三件棉衣,一床被子,還有三個大夫。」
「老夫都記著,」城主說。
秦綾低著頭沒有說話,城主接著說:「我今天叫你來,是有一樁天大的機緣給你。」
「玄丹谷的太上長老霍山老祖,要以血證道,廣收門人。」
「你若拜在他門下,往後這一身血就有了大用處,比守門強一百倍。」
城西那兩個結丹散修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把袖子裡的手抽出來,又放了回去。
白石行三行首裡頭有一個湊到老掌柜耳邊說了半句話,被老掌柜拿眼睛頂了回去。
殿裡靜了一靜,連炭盆里的火,都只剩下一點紅。
白石行那幾個行首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有出聲。
誰也不敢先開這個口,因為開口就是替守門人說話。
秦綾抬起頭來。
「城主,我不想去玄丹谷,」秦綾說。
「我想離開凌水城,去尋一番機緣,還望城主成全。」
那姓洪的堂主忽然在上首開了口。
洪堂主說:「城主,堂主那邊傳過話,人今日必須帶走。」
「若是帶不走,凌水城往後每年的引鎖丹,我們也不必再送。」
這句話是說給殿裡所有人聽的,凌水城每年那點引鎖丹,是從孩子的血里一點點抽出來的。
城主的臉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你走了,這道門誰守,」城主說。
「凌水城上千年的根基,難道要斷在你手裡?」
殿上那幾個白石行的行首,都聽過這句話,誰也沒有想到,這句話有一日會落在守門人頭上。
這句話砸下來,殿裡連呼吸的聲音都輕了,秦綾站在那裡,手在袖子裡握緊,指節白得看得見骨頭。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在這座城裡住了三年,城主頭一回用這種口氣跟她說話。
她替這座城守了三年的門,頭一回覺得自己在這座城裡是個外人。
她抬眼看了看殿上那把空著的椅子。
門外那片冰河,白得發亮。
她想起三年前那個下雪的夜裡,她也是被人從冰上抬回來的,抬她的人說,往後這座城就是她的家。
那姓洪的堂主坐在客位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喝得很慢。
他把茶碗蓋子扣上,聲音不大,殿裡卻在那一瞬間靜了下來。
站在差役那一列的蘇銘,臉色一點一點凝住了。
他看著上首那個來回踱步的老頭,又看了看秦綾袖子裡那隻握緊的手,忽然覺得這座城比斷魂崖還冷。
這樁生意,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讓秦綾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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