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門後的路!
柳掌柜把櫃檯上那十七顆珠子一顆一顆撿起來,是蘇銘方才從袖子裡倒出來的診金,她一顆也沒有數,全攏進了木盒。
她把舊令推到蘇銘面前,又退回櫃檯後頭。
「補天者這三個字,我二十年前聽過一次,」柳掌柜說。
「那次聽過之後,街上三個老掌柜,半年裡死了兩個。」
「剩下那一個,第二天就把鋪子盤給了別人,連夜走的。」
「三十年前,石城的門口掛過一塊匾,匾上刻的就是這三個字。」
柳掌柜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眼睛一直看著門口,像是怕門外站著的人聽見。
蘇銘坐在鋪子裡的矮凳上,聽著外頭的水聲一下一下拍著船板,把那句「他問的是你」在心裡過了一遍。
蘇銘問:「問我的那個人,長什麼樣?」
「四十來歲,臉上沒肉,腰間掛著一塊黑木牌,」柳掌柜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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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一身藏青袍子,袖口繡著一條黑線。」
「他進門不坐,先把我這櫃檯上上下下看了三遍。」
「他在我這兒坐了半個時辰,只問了兩句話。」
「第一句,問界外這半年有沒有新結丹的年輕人。」
「第二句,問有沒有人拿著半塊玉佩來買路。」
這兩句話問得很輕,一句一句落在蘇銘耳朵里,卻像石頭砸進了一潭死水裡。
蘇銘的手停在袖口上,他懷裡那兩塊玉佩貼著心口,一塊涼一塊熱,涼的那塊是玉,熱的那塊是他自己的血。
蘇銘問:「你告訴他了?」
「我告訴他,沒有,」柳掌柜說。
「他走的時候留下了一句話,說他還會來。」
「我這家鋪子開了三十年,頭一回盼著客人別再來。」
蘇銘沒有再問這個人。
他把話頭拉了回來。
蘇銘問:「除了舊令,你這裡還有什麼?」
柳掌柜沒有立刻答,她彎下腰,從櫃檯最底下拖出一隻包著油紙的木箱,箱子上壓著兩把銅鎖。
「石城的東西,我這兒只有三樣,」柳掌柜說。
「一樣是這枚舊令,一樣是一張水圖,還有一樣,我不敢要價。」
她說這三樣東西在她這兒壓了三十年,壓在箱子最底下,也壓得她這些年夜裡睡不安穩。
她把箱子打開,先取出一張畫在魚皮上的水圖,又取出一樣用灰布裹著的東西。
水圖上畫的是斷魂崖底下那片水,墨線新舊不一,有一處是新描的,筆道還帶著濕氣。
灰布揭開,裡頭是一卷名冊,封面也是魚皮做的,邊上磨得起了毛,翻開第一頁就是一排一排的人名。
蘇銘一頁一頁往後翻。
名冊上的字不是墨寫的,是用針尖一個一個扎出來的。
名冊上每一頁都排著一百個名字,名字後頭那兩個字寫得一樣小,一樣密,像是同一個人寫的。
蘇銘抱著名冊,聞到一股舊魚皮的味道,混著一點潮氣,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名字的後頭,都寫著兩個字,抹去。
「這是石城的舊冊,」柳掌柜說。
「三十年前從門裡出來的那個人,一共帶了四卷,路上丟了三卷,剩這一卷在我這兒。」
「上面記著四萬九千個名字,全是石城抹掉的人。」
蘇銘把名冊緊緊抱在懷裡,手心開始發熱,他氣海里那口鼎隔著衣服也跟著燙了一下,燙得他手指一動。
這不是一卷冊子。
這是鼎要吃的糧,四萬九千個名字,是四萬九千條命,也是一座城被抹掉之後剩下的全部東西。
「三樣我都要,」蘇銘說。
「舊令和水圖,一共一千靈石,」柳掌柜說。
「名冊不要靈石,只要你做一件事。」
蘇銘從袖子裡取出靈石,一塊一塊碼在櫃檯上,碼成一小堆,堆得比旁邊的茶壺還高。
蘇銘問:「什麼事?」
「七天之後我女兒要是醒了,你帶她走,」柳掌柜說。
「這條街保不住她。」
「我帶她走,」蘇銘說。
「我給她找個沒人問她來歷的地方。」
柳掌柜把三樣東西用油紙一層一層包好,推到蘇銘面前,包的時候手很慢,她做完這些,忽然又說了一句。
「你給的那張紙上,寫的是補天宮的字。」
「認得這種字的,整條街只有一個。」
蘇銘問:「誰?」
「街尾那條畫舫,住著一個女人,」柳掌柜說。
「她姓越,來這兒四年,只見過小滿一個人。」
「我勸你別去,她不見客。」
蘇銘問:「她為什麼不見客?」
「她來的時候,是抱著一口箱子來的,」柳掌柜說。
「那口箱子比我這隻還沉,四年了,她一次也沒有打開過。」
蘇銘把包好的箱子提起來,出了聚寶號。
小滿在船外等著,見他出來立刻跟了上來,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一邊走一邊偷偷看他背上的劍。
小滿問:「前輩要去找越娘?」
「帶路,」蘇銘說。
小滿領著他往街尾走,一邊走一邊小聲說越娘從不理人,越走船越大,走到最裡頭,岸邊的燈籠也只剩兩盞。
街尾泊著一條畫舫,船身漆成墨色。
蘇銘走近十幾步,隔著一層紗窗,琴聲先傳了出來。
蘇銘站在岸上聽著,那琴聲很慢,一個音一個音落下來,落得很乾淨,像是有人拿指頭在數水滴。
蘇銘聽得出,那琴聲里沒有半分喜氣。
小滿放輕了腳步,連大氣也不敢出,蘇銘站在岸邊的石頭上,把那半支曲從頭聽到尾,連衣角都沒有晃一下。
小滿喊道:「越娘,我是小滿!」
琴聲停了。
畫舫里傳出一個女聲:「小滿,你是不是又帶外人來了?」
「這位前輩是好人,他有事求你,」小滿說。
「好人不會寫在臉上,」那個女聲說。
「這條街上的客人,一半是來買東西的,一半是來找人下手的。」
「你走吧。」
蘇銘往前走了一步,隔著紗窗拱手。
「在下有一塊玉上的字不認得,想請前輩看一眼,」蘇銘說。
「看完了我給報酬。」
「我不缺靈石,」那個女聲說。
「我這裡也不缺人。」
「四年了,她連船簾都不掀,」小滿低聲說。
蘇銘看著那兩層紗,紗上繡著一枝細細的蘭草,針腳已經舊得發灰,邊上還斷了一根線。
蘇銘站了兩息,轉身就走。
他走出三步,畫舫里又傳出一句話。
「把玉給小滿,讓他送進來。」
蘇銘把玉佩解下來交給小滿,指頭在那道缺口上按了按,缺口涼得像一塊化不開的冰。
小滿捧著玉佩上了船,紗簾掀開一角又落了下去,他數著水面上的月影,數到第三十下的時候,紗簾里才傳出那個女聲。
「這玉上的家紋,姓蘇,」她說。
「蘇家的人,二十年前就死絕了。」
「你這塊玉,是從哪兒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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