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不可置信!
蘇銘把那枚小印收進懷裡。
他又把劍舉起來,看了一遍。
劍是新的,劍意是舊的。
這一把劍里,裝著白翁三百年的氣,裝著秦綾十六年的手心汗,還裝著門縫裡那一線涼氣。
他隨手往水面上一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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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光穿出去,劈開了三層河水。
水面上的日頭,被劈出一道白痕。
那道白痕停了很久,久到街上的船夫都站起來看,水才慢慢合上。
街上的叫賣聲,當場停了。
「對不住,」蘇銘說,「手滑。」
他把劍收回來,從袖子上撕下一條布,一圈一圈纏在劍柄上,一直纏到看不見那道金紋為止。
看著新,看著值錢,是走江湖的大忌。
纏上舊布,這把劍就成了一把普通的破劍。
他把纏好的劍斜背回去,背帶鬆了半寸,劍柄正好落在左手一伸就夠得到的地方,閉著眼也能拔。
他又坐下來,從懷裡摸出那口鼎。
鼎里那口井,裝了四百一十二個小名。
井邊還空著大半。
他把井裡那點光引出來,分成十份。
十份光落在船板上,成了十張薄薄的紙。
每一張紙上,只寫一味藥。
解方被他拆成了十份。
一張紙一個鋪子,誰拿了哪一張,都不知道另外九張在誰手裡。
一份只寫七星草,一份只寫地龍鬚,一份只寫青鹽。
十張紙分開擺著,誰也拼不出一個完整的方子。
「這叫防人,」蘇銘說。
他把十張紙分開放進袖子的夾層里,一張一個夾層,走起路來不會響,也不會蹭破,更不會濕。
他把袖子攏好,出了船。
出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口鼎,鼎里那口井還剩一半的光,夠他用,可不夠他揮霍。
石門集的街很長。
他走了半條街,也沒看見一家賣消息的鋪子。
就在他站在街口發愣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那聲音又軟又亮,是從一個竹籃後頭鑽出來的,籃子裡還剩半筐煮熟的菱角,還冒著熱氣。
「前輩,要不要人帶路?」
蘇銘回頭。
那是個賣菱角的小子,十一二歲,光著腳,竹籃挎在胳膊上。
他腳背上有一道新傷,走起路來卻一點不慢,繞著船街走,跟走自家院子一樣熟,哪條船他都認得。
「一塊靈石,」小子說,「哪家鋪子好,哪家鋪子黑,我都知道。」
蘇銘丟了一塊靈石過去。
小子接住,往懷裡一揣,笑得很實在。
小子問:「前輩一個人來的?」
「是,」蘇銘說。
「那前輩的本事肯定不小,」小子說,「這條街上的客人,十個里九個是結伴的。」
「你倒會看人,」蘇銘說。
「我有人罩著,」小子說,「不然早被人搶了八回。」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把竹籃往懷裡摟了摟,像是那半籃菱角就是他全部的底氣所在,摟得很緊。
蘇銘問:「這街上,誰家的消息最全?」
「聚寶號,」小子說,「掌柜姓柳,人不好說話,可是東西真。」
小子領著蘇銘,拐過兩條船街,停在一條大船前。
船頭掛著三個字,聚寶號。
船里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穿一身灰藍的袍子,正在數珠子。
她數珠子的手很快,一把珠子從指縫裡過去,一顆也不會掉在櫃檯上,數完就收進袖子裡。
「柳掌柜,」小子喊道,「我給你帶客人來了!」
女人抬頭看了小子一眼,抬手彈出一塊靈石。
小子接住,沖蘇銘使了個眼色,退到了船外。
女人問:「買什麼?」
「我要一條路,」蘇銘說。
女人問:「什麼路?」
「門後的路,」蘇銘說。
女人數珠子的手,停了。
她把珠子收進袖子裡,抬眼把蘇銘從頭看到腳。
女人問:「你問這個,是要找死?」
「我是要進去,」蘇銘說。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從櫃檯底下摸出一枚舊令。
她摸令牌的時候手指在櫃檯底下按了三下,像是按著一道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暗扣,按完才把令牌拿出來。
令牌是鐵的,邊角磨得很圓,正面刻著一座城的輪廓。
令牌背面刻著兩行小字,字被磨得只剩下半個,認得出一個石字,一個城字,別的都糊了。
「這是石城的舊令,」女人說,「三十年前有個人從門裡出來,拿它換了一船米。」
蘇銘問:「什麼價?」
「一千靈石,」女人說。
「我沒有靈石,」蘇銘說。
女人問:「那你有什麼?」
蘇銘把十張紙放在櫃檯上,又把手按在紙上。
他掌心那道門印貼住紙面的一瞬間,紙上那幾味藥名自己亮了一下,亮完就暗了,屋裡的人都沒看見。
他氣海里的鼎亮了一分。
櫃檯後頭的小帘子里,忽然傳出一聲咳嗽。
一個六七歲的女孩從帘子里跑出來,揉著眼睛喊了一聲娘。
女人猛地站起來,撞翻了腳邊的算盤。
那孩子已經躺在帘子里三年,不吃不喝,只剩一口氣。
三年裡女人請過十一個醫師,最後一個醫師走的時候說,這孩子的魂被人拿走了,拿不回來。
女人問:「你是什麼人?」
蘇銘沒有答。
他把那十張紙往前推了推。
「七星草、地龍鬚、青鹽,」蘇銘說,「一天一碗,連喝七天。」
「七天之後,你把舊令給我。」
女人的手,抖得握不住令牌。
她把令牌放在櫃檯上,又看了蘇銘很久。
櫃檯上那盞燈照著她的臉,臉上的皺紋一條一條都很深,眼睛裡卻始終沒有一點水光,幹得像一口井。
女人問:「你一個二十來歲的後生,憑什麼敢進那道門?」
蘇銘把左手抬起來。
掌心那道門形的金印,在燈下亮了一下。
船外的小子,一屁股坐在了船板上。
女人退了半步,撞在櫃檯上,珠子撒了一地。
女人說:「補天者!」
「你竟然是補天者!」
她這一句喊得很大,船上船下的人都聽見了,街口立刻有三條船停下來往這邊看,誰也沒敢靠近。
她把令牌雙手捧起來,遞到蘇銘面前。
蘇銘伸手接了。
「還有一件事,」蘇銘說。
「三天前,有個穿玄丹谷袍子的人,也來問過這條路。」
女人的臉,白了一下。
「他問的不是路,」女人說。
「他問的是你。」
蘇銘站在櫃檯前,把手裡的舊令捏了捏,鐵牌磨圓的邊上,被他捏出一點新的亮光,那是他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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