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回城!
蘇銘下崖的時候,天剛亮。
他從崖後的小路繞回凌水城,走的是運石頭的舊道,路上一個人也沒有,只有兩旁的野草被人踩平了。
城門口的兩排石燈,全都換了新的。
守門的差役認出了他,兩條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手裡的長杆咣當一聲掉在門檻上,滾下三級台階。
「去叫主簿,」蘇銘說。
主簿來得很快。
他站在蘇銘面前喘了三口氣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帽子歪在一邊,額頭上全是汗,衣襟上還沾著墨。
蘇銘問:「白石行的人呢?」
「散了,」主簿說,「城裡十三家貨棧,關了七家。」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剩下那六家,今天一早都來遞了帖子,說要見你。」
「不見,」蘇銘說。
主簿問:「那白石行的東西呢?」
蘇銘把背上的包袱解下來,放在案上。
包袱里有三樣東西,一樣是白翁的行牌,一樣是白仲的帳冊,還有一串碎了半邊的白石頭。
「行首的屍體在崖上,我沒動,」蘇銘說,「屍體、行頭、儲物袋,一樣沒少,你派人上崖去收。」
「收完了,給白石行總舵送回去。」
主簿聽得直發愣。
「人是你殺的,」主簿說,「東西你還還?」
「帳是帳,人是人,」蘇銘說,「帳算清,東西不占。」
主簿看著案上那三樣東西,忽然跪了下去,膝蓋磕在青磚上,磕出一聲悶響,半天沒有起來。
他這一跪,堂里堂外的差役也跟著跪了一片,從案前一直跪到院子外頭,誰也不敢先起。
「蘇道友,凌水城沒有行首了,」主簿說。
「城主府壓不住七十二城的眼睛,你留下吧!」
「城裡給你立碑,給你立祠,你要什麼給什麼!」
蘇銘抬手一揮。
一道氣從袖子裡出去,把跪著的人一個一個託了起來,堂上沒有一個人看清他是怎麼出的手。
「我不留下,」蘇銘說。
主簿喊了一聲:「為什麼!」
「我要去的地方,比凌水城大,」蘇銘說。
堂里靜了。
主簿站了很久,換了個說法。
他把袖子裡的算盤珠子撥了兩下又停住,像是把這句話說出口之前,先在心裡稱了一遍。
「那你走之前,能不能替凌水城辦一件事?」
蘇銘問:「什麼事?」
「白石行收孩子的帳,你交給我們了,」主簿說。
「可帳上那八百多個孩子,有一半還躺在家裡起不來,城裡醫師說他們熬不過這個月。」
「他們被灌過引鎖丹,血里那點生氣被一點一點抽走了,人是醒的,魂是空的,跟死差不多。」
蘇銘沉默了一會兒。
「帶我去看,」他說。
城主府後院的一間屋子裡,擺著七張床。
床上躺著七個孩子,最小的四歲,最大的十二歲,一個個都睜著眼,可眼睛是空的,誰叫也不應。
蘇銘把手按在最近那個孩子的額頭上。
他氣海里那口黑鐵殼,亮了一下。
殼上那道裂紋里,那一線金光順著他的手掌鑽出去,進了那個孩子的眉心,孩子的睫毛動了一下。
那孩子的手,也動了一下。
「娘,」那孩子說。
屋裡當場靜得聽不見聲音。
主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能治,」蘇銘說。
主簿喊了一聲:「怎麼治!」
「我把方子寫下來,」蘇銘說。
「七星草、地龍鬚、半錢青鹽,熬成一碗,一天一次,連喝七天。」
「引鎖丹抽走的是生氣,這幾味藥材補不回生氣,只能先把血養住,剩下的我來補。」
主簿聽著,手一直在抖。
主簿問:「八百多個人,你要補到什麼時候?」
「七天,」蘇銘說。
那一天起,凌水城的人排起了長隊。
隊從城主府門口一直排到城西的水門,隊尾拐進了兩條巷子,還看不見頭,有人在隊裡支了鍋。
蘇銘一天見一百二十個孩子,見完就坐在門檻上啃兩塊干餅,喝一口涼水,餅是排隊的人塞給他的。
七星草的味道,七天裡飄滿了半座城。
第七天傍晚,最後一個孩子從床上坐了起來。
那孩子下床跑了三步,回頭喊了一聲爹。
院子裡,幾百個人跪了一地。
「起來,」蘇銘說。
沒有人起來。
蘇銘沒有再勸,他從人群里走過去,走出了城主府。
秦綾在城西的渡口等他。
她手腕上纏著新布,布底下那道疤已經收了口。
「我明天進山,」蘇銘說。
「我跟你去,」秦綾說。
「你不能去,」蘇銘說。
秦綾問:「我為什麼不能去?」
「門認過你一次血,」蘇銘說,「再認一次,你就回不來了。」
秦綾不說話了。
她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遞給他。
那是一縷頭髮,用紅繩綁著。
「界河的規矩,」秦綾說,「出門的人帶著這個,家裡的人就知道他去了哪兒,也知道往哪兒等他。」
蘇銘問:「家裡人?」
「我算一個,」秦綾說。
蘇銘把那縷頭髮收進懷裡,收得很深。
「七天之內,我要是沒回來,」蘇銘說。
「我就燒了它,」秦綾說。
蘇銘問:「燒了什麼?」
「燒了它,我就知道你沒了,」秦綾說。
蘇銘沒有再說話。
第二天一早,他一個人出了城。
江面上起了風,七十多條船都升了帆。
船上的旗,一半是城主府的,一半是空白的,空白的那一半在風裡翻得最響,像在叫人看。
見到他上船,空白的那些旗,全都降了一半。
界外的規矩,旗降一半,是讓人先走。
蘇銘站在船頭,看著兩邊的水門。
半個月前他進城的時候,沒有人認得他。
現在他一動,全城的旗都要跟著動。
船到江心的時候,船工從水裡撈起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具屍體。
屍體在水裡泡了三天,臉上已經看不清楚,只有那身袍子還認得出來,連補丁都在原處。
藏青的底子,袖口上繡著一條黑線。
界外沒有這種袍子。
船工問:「這是什麼人?」
「玄丹谷的人,」蘇銘說。
他蹲下去,從屍體的懷裡摸出一張紙。
紙已經軟了,可上頭的畫還在。
畫的是一個年輕人,手裡握著一把劍,劍柄上纏著三圈布,腳底下踩著一道門的影子。
畫的下面,寫著三個字。
蘇銘。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