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有驚無險!
七條白船靠岸的第二天,城裡的門就被敲開了一半。
來搜城的不是大行首,是三個分城的行首。
三隊人,三百多口,從東門一路搜到西門,連柴房和米缸都翻了一遍,翻得滿城都是響聲。
他們把守門人三個字寫在紙上,貼在城門口,紙上還畫著一隻手,手腕上畫著一道圈。
他們只搜一樣東西。
他們搜得很有章法,先搜客棧,再搜貨棧,最後連城西那片葦盪都撐著船進去翻了一遍,連水底的淤泥都捅了兩下。
守門人。
蘇銘沒有躲。
躲是躲不掉的,他殺白翁那天全城的人都看見了,如今他要是把門關上,反倒像是心虛。
他把地宮的門開著,自己坐在正堂里喝茶,桌上還擺著三隻沒人用的茶碗,茶早就涼了,三碗擺在那兒,像是真在等三個客人上門。
第三隊人搜到行館的時候,天剛過午。
領頭的行首姓白,四十來歲,臉上有一道從眉骨一直拖到下巴的橫疤,說話的時候那道疤會動。
他進了院子,先看了一眼蘇銘的左手,眼皮跳了一下,隨後整場話都沒再往那兒看,像是那隻手會咬人。
他又看了一圈院子,最後才看地宮那道門。
白行首問:「行首的屍首,在裡頭?」
「在裡頭,」蘇銘說。
白行首抬腳就要往裡走。
走到石階下,他停住了。
地宮裡頭,石棺前頭,擺著一件白袍。
白袍是白翁的外袍,袖口上還留著斷魂崖下燒焦的一塊。
白石頭是白翁隨身那一串,擺在袍子上的次序,跟從前一模一樣。
這些擺設是秦綾走之前替他擺好的,擺完她說了一句話,死人有時候比活人好用。
白行首的臉,一寸一寸白了。
白行首問:「行首還在?」
「在,」蘇銘說,「養傷。」
「他不見人。」
蘇銘說:「你要是不信,就自己進去看!」
白行首站在石階下,彎下腰,衝著那件白袍磕了一個頭,磕得很響,額頭上當場起了一塊紅印。
他身後那幾十個灰衣人也一個一個跪了下去,膝蓋磕在石板上,響聲一層壓著一層,一直壓到院門外。
幾十個人跪下去,從石階一直跪到院門口,誰也不敢抬頭看那件白袍。
石室里靜得能聽見燈芯響。
那幾十個人跪在院子裡誰也不敢動,跪在最前頭的白行首,後背上的汗把衣服洇濕了一片。
蘇銘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磕頭。
「磕完了就走,」蘇銘說。
白行首站起來,退了兩步。
退到院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口棺。
「蘇道友,」白行首說。
「我行首的傷,什麼時候能好?」
「等他想見人的時候,」蘇銘說。
白行首點了點頭。
他不敢再問,把兩隻手攏在袖子裡,退到了院子裡。
退到院門口才敢轉身,轉身之前還回頭看了一眼那口棺,像是怕那棺蓋自己動起來。
他剛要走,腳又停了。
「不對,」白行首說。
「行首的外袍在棺外,棺里該有氣息。」
「我進去看一眼,就一眼。」
他一隻手按在了棺蓋上。
蘇銘的手比他的快。
一道劍光先從暗處進了石室。
劍尖穿過白行首的袖口,把他的手腕釘在了棺蓋上。
蘇銘說:「行首的棺,你也敢掀?」
這一句是學著白翁的語氣說的,連尾音里那點懶都學了出來。
白行首的腿當場軟了,按在棺蓋上的那隻手也跟著滑下來,劍尖在他袖口上又劃開了一道口子。
白行首喊:「晚輩不敢!」
他喊完就把頭低了下去,額頭貼著石階,一動也不敢動。
院子裡那幾十個灰衣人跟著他一起低頭,誰也不敢出聲,只有袖子蹭在石板上的響聲。
「滾,」蘇銘說。
蘇銘說:「回去告訴大行首,凌水城的帳,我等他來算!」
三個行首帶著人,當天就出了城。
走的時候,白行首在碼頭上留了一句話。
「大行首後天親自到,你的事,我們做不了主。」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站在碼頭的跳板上說的,說完就上了船,連頭都沒敢回。
蘇銘站在城頭上,看著七條白船開出港口。
船上的旗一順朝東,江面上留下七道水痕,半天都沒有散。
他知道這一回是騙過去了。
下一回騙不過去。
他把石棺前那串白石頭收進懷裡,又數了一遍,十七顆,一顆不多,一顆不少。
當天夜裡,他把白石行的帳本抄了七份。
他抄了一夜,抄到天亮的時候手指上磨出了一個水泡。
水泡磨破的時候墨也快用完了,他把硯台里最後一點墨刮出來,兌了點水,接著寫。
他把水泡挑破,接著抄完最後一份,又讓人把這七份帳本分別送到了七十二城裡的七家大貨棧。
帳本上寫得清清楚楚。
哪一年收的,從哪家貨棧收的,孩子姓什麼,家裡還剩幾口人,一筆一筆都寫在上頭,連墨都沒幹。
引鎖丹的原料是孩子的血,二十年裡收了八百多個,每一筆都記著日子和人名。
第二天一早,凌水城的告示牌底下就圍滿了人。
有人把帳本上的字念出來,念到八百多個的時候,念的人自己停了。
七十二城裡,有四家貨棧當天就關了門。
還有三家,把白石行的招牌摘下來,當街劈了。
那三家貨棧的掌柜,連夜帶著帳本去了城主府,天亮之前就排在了衙門口。
主簿是來遞話的,他站在門檻外頭,一隻腳在門裡,一隻腳在門外,手裡還攥著帽子,隨時準備跑。
主簿問:「這一手叫什麼?」
「叫把火往別處引,」蘇銘說。
蘇銘說:「火大了,他們自己先燒起來!」
主簿又問:「那大行首呢?」
「他來他的,」蘇銘說,「我走我的。」
主簿聽懂了,他把袖子裡的契書往懷裡按了按,轉身小跑著走了。
他跑到街上才想起自己忘了問一句,這火要燒到什麼時候,想了想,還是沒敢回去問。
他回到地宮,把石棺前那件白袍收起來,疊好,塞進了隨身的包袱里,白石頭也一顆一顆收進懷裡。
白袍一收,石室就空了。
空石室里,只剩一口棺和一條斷溝。
蘇銘在棺前站了一會兒。
「你遲早要來,」蘇銘說。
「你來了,棺里那一位正好跟你作個伴。」
他轉身走出地宮,往城門的方向走。
秦綾在界河等他。
可他今夜要去的不是界河。
斷魂崖在西邊。
門也在西邊。
他在城外的土坡上站住,回頭看了一眼凌水城。
城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著。
江面上那七條白船像七塊石頭。
「不等了,」蘇銘說。
他把腰上的劍調了個方向,頭也不回地往西走了,走出十幾步,身後城裡那些燈就看不見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