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借勢!
第二天一早,蘇銘把白七那塊碎了半邊的護身玉,擺在了行館正堂的案上。
他又把總舵的船牌掛在了門口。
船牌是硬木做的,正面刻著一個白字,背面刻著一行小字,寫著憑牌調貨,見牌如見行首。
凌水城四家貨棧的掌柜,一個接一個進了門。
四個人進門的時候誰也沒敢走在前頭,你讓一步我讓一步,最後是肩並著肩一起擠進來的。
「總舵的令在這兒,」蘇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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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子在案上放著,四個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沒有先伸手,去碰那塊刻著白字的硬木頭。
「從今天起,凌水城的帳,我說了算。」
「我不認,」最胖的那個掌柜說。
蘇銘說:「這是總舵的令!」
「白石行的規矩,帳要行首的印。」
蘇銘把白翁那枚隨身行牌丟在案上。
「行首的印在這兒,」蘇銘說。
胖子看了一眼那塊牌子,額頭上的汗一顆一顆往下掉,掉在案上,把帳本洇出一小塊黑印。
「這是行首的隨身牌,」胖子說。
「牌子在我手裡,帳就是我的帳,」蘇銘說。
蘇銘說:「誰不認,今夜就捲鋪蓋走人!」
胖子把帳本一頁一頁翻給他看,手指頭在每一行的尾數上點過去,點得又慢又仔細,像是在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一個上午,四家貨棧的帳本全都搬進了行館。
現銀七萬三千塊靈石,貨三十六船,人一百七十口,一個沒落下。
帳本堆在正堂的案上,摞起來比人還高,最上頭那一本還夾著一片幹了的血印。
蘇銘把人全放了,只留下帳本和貨。
放出去的一百七十口人里,有三十多個是孩子,都是這半個月裡剛從各處貨棧收上來的,身上還穿著貨棧發的灰布褂子。
「你這不是收帳,」秦綾說。
「是搶,」蘇銘說。
「搶得好,」秦綾說。
「帳本歸你,人歸我,」秦綾說。
「人都歸你,」蘇銘說。
兩個人隔著案對看了一眼,誰也沒有笑,可誰都知道這一手已經把白石行的腳底下挖空了一塊。
其實他搶這一手,不全是為了靈石。
總舵要的是守門人的血,只要總舵以為守門人死了,秦綾就不用再躲一輩子。
他把這條道在心裡過了三遍,第一遍覺得狠,第二遍覺得險,第三遍覺得只能這麼走。
當天下午,白七又來了。
他不是自己走來的,是被人抬來的。
兩個灰衣人架著他,把他放在院門口的石階上。
白七的臉色比昨天更白,左腿的膝蓋上纏著一層厚布,落地的時候那條腿幾乎是拖著走的。
「蘇道友,船我已經交出去了,」白七說。
「我來接守門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看蘇銘,看的是地宮那道門,像是想從那條門縫裡看出點什麼來。
蘇銘點了點頭。
他轉身進了地宮。
過了一炷香,他抱著一具用白布裹著的人出來。
布揭開一角,露出一張臉。
那張臉是秦綾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睛閉著,嘴唇也是開的。
白七伸手探了探鼻息。
他的手指在那張臉上停了兩息,又摸了摸脖頸,最後把手縮回袖子裡,在布上慢慢擦了兩下。
他又看了看那隻手腕上的一道新口子。
「死了,」白七說。
白七說:「人死在你們城裡,總舵要問罪的!」
「失血太多,」蘇銘說。
白七問:「劍呢?」
蘇銘把秦綾那把劍丟了過去。
白七接了劍,翻過來看了看劍柄上的舊痕,點了點頭。
那道舊痕是秦綾第一次練劍時磕出來的,劍柄上還留著她的牙印,是疼的時候咬的。
「人我帶走,劍我帶走,」白七說。
「回去跟大行首說,白石行的帳,我替他看著,」蘇銘說。
「等他來拿。」
白七被抬上船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秦綾站在地宮的暗處,看著那條船離岸。
那具屍首,是城主府三天前從江里撈上來的一個無名女屍。
女屍在水裡泡了兩天,臉早就腫了,是蘇銘讓主簿用冰鎮了一整夜,才勉強能看出這是一張臉。
蘇銘給了主簿一百塊靈石,借了一天,天亮之前就要還回去。
秦綾問:「你連死人都借?」
「死人不會說話,」蘇銘說。
秦綾問:「那我呢?」
「你今夜就走,」蘇銘說。
秦綾沒有吵。
她把包袱背好,又把水囊灌了兩次,第二次才灌滿。
她只是把劍鞘上的扣子多扣了一道。
「我去界河,」秦綾說,「等你回來。」
她說完這句就上了船,船撐開的時候她回過一次頭,看見蘇銘還站在碼頭上沒有動。
「我要是回不來,」蘇銘說。
「那我替你收屍,」秦綾說。
船到江心的時候,蘇銘站在了城頭上。
他抬起左手,一劍劈下去。
劍光落到江面上,那條白船從中間裂成兩段。
船板、白旗、白七,全都沉進了江里。
江面上浮起一層白沫。
泡沫漂到葦盪邊上就散了。
城頭上的更夫嚇得把鑼丟了,鑼滾下城牆,砸在石頭上響了一聲。
「我不是殺他,」蘇銘說。
「我是讓大行首知道,我說話算話。」
從這一夜起,蘇銘閉了門。
他把白翁那三百年的白氣,一點一點從丹里往外引。
白氣在他氣海里本來是一團死水,引了三天三夜,才慢慢跟著五色氣一圈一圈轉起來。
白氣太厚,第一遍引,他的經脈疼了三天,疼得他連劍都握不住。
第二遍他學乖了,把白氣分成十七份,一份一份地過,一天只過一份。
五色氣在外,白氣在內,兩層氣在他氣海里轉,轉一圈要一個時辰。
他每天只做這一件事,餓了就捏碎一塊靈石,渴了就喝一口地宮裡滲下來的冷水。
到第十天,兩層氣終於合到了一處。
合上的那一刻,地宮裡那口石棺跟著響了一下,像是地底下有誰替他數完了這十天十夜的帳。
他一顆丹里養著兩種氣,誰也壓不住誰,氣一轉動,地宮裡的石燈就要滅掉三盞,燈芯跟著抖。
秦綾走了以後,沒人替他數日子。
凌水城的水門上,換上了城主府的旗。
第十天夜裡,江面上又來了船。
這一次不是一條。
是七條。
七條白船排在江心,船頭上的旗一模一樣。
最前頭那條船的旗,比別的都高出一截。
七十二城的行首,來齊了。
城主府的主簿連夜跑來敲行館的門,敲了三下就撒腿跑了,連一句整話都沒敢留下,只在門上留了三個手印。
他跑出去的時候掉了一隻鞋,第二天一早,那隻鞋還老老實實擺在行館的門檻外頭。
蘇銘站在院子裡,聽著江面上的號角一聲接著一聲,號角里夾著人聲,人聲里夾著鐵器相碰的響聲。
他知道,留給他的日子,只剩這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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