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留一口!
第三天夜裡,城裡落了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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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銘沒有走。
秦綾也不能走,她手腕上那道口子還在滲血,從行館走到碼頭只有三里路,她中途就要暈一次。
城主府的人來過兩回,都被蘇銘擋在了碼頭上,主簿帶來的話是同一個意思,快走,別連累全城。
貨棧的眼線還留在城裡,白石行總舵的船三天後就到,他如今在城裡走一步,都走在別人眼皮底下。
他把秦綾搬進了行館後院的地宮。
地宮在行館後院的正下方,一口石棺壓著一條斷溝,城裡的人都知道那底下死過行首,誰也不肯靠近半步。
地宮裡最冷,也最靜。
秦綾問:「你把我藏進死人窩裡?」
「藏哪兒都一樣,」蘇銘說,「城裡他們比我熟。」
「那我們就該走,」秦綾說。
「走到半路你倒下,我背著你,他們追上來的那一天,我們兩個都要躺下,」蘇銘說。
秦綾不說話了。
她把劍放在石階上,自己在石棺邊上坐下來,坐的姿勢很穩,像打算在這兒住上一年。
主簿第二天又來了一趟。
他站在地宮門口,兩隻腳在石階上蹭來蹭去,眼睛一直往那口棺上瞟,到底沒敢邁進去。
「蘇道友,名冊我們收了,貨棧我們也接了,」主簿說。
「可白石行不是一城的事,」主簿又說,「他們七十二城連著氣,帳是總舵的帳,一筆一筆都記在總舵的冊子上。」
「你殺了凌水城的行首,這筆帳總舵不會認。」
「我知道,」蘇銘說。
主簿說:「那你走啊!」
「我等的就是他們,」蘇銘說。
主簿看了他很久,最後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他走的時候,把袖子裡那份貨棧的契書掉在了石階上,契書上蓋著城主府的新印,紅得刺眼。
這三天裡,他只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是把白翁留下的那串白石頭一顆一顆捏碎,把裡頭的白氣引進氣海。
第二件,是把那個年輕夥計從城主府里接出來,那孩子在城裡沒有家,只有一條船。
那夥計姓陳,十七歲,那天在行館門口張嘴替他說過一句話,話沒說完,就被白仲一眼瞪了回去。
蘇銘給了他三百塊靈石,讓他搭貨船往東走,接頭的人若問起,就說自己姓王,什麼也不知道。
「我不走,」小陳說。
「留著命,」蘇銘說。
小陳說:「我走了,誰給你作證?」
「我不用人作證,」蘇銘說,「我用劍。」
小陳最後上了船。
船是往東去的貨船,船上裝著三十七家的謝禮,每一家都塞了兩個餅,讓他帶給那位救孩子的後生。
地宮裡那口石棺,每夜都要響三下。
第一聲在子時,第二聲在丑時,第三聲在天快亮的時候。
秦綾頭兩夜沒有睡,第三夜就習慣了,她把劍抱在懷裡,聽著那三聲,數著自己的呼吸。
蘇銘聽著那三聲,心裡數著另一筆帳,白翁死了十四天,祖師被封了十四天,門在崖上響了十四天。
「它在數日子,」蘇銘說。
秦綾問:「三個月,還是三天?」
「不知道,」蘇銘說,「所以我不能走遠。」
第三天正午,白石行的船到了。
不是七條,是一條。
船停在行館後面的小碼頭上,下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新白袍,腰上掛著總舵的行牌,臉洗得很乾淨,走路的姿勢像在自家院子裡散步。
他站在地宮門口,彎下腰,沖裡頭拱了拱手。
「白石行總舵,白七,見過蘇道友,」那人說。
他說話的時候兩隻手一直垂在身側,指頭卻在袖子裡悄悄勾著,像是在數一樣看不見的東西。
「進來說,」蘇銘說。
白七搖了搖頭。
「我不進去,」白七說,「地宮裡死過行首,晦氣。」
他抬手把一隻木匣放在石階上,又往後退了三步,像是怕那匣子裡的東西沾到自己手上。
「大行首讓我帶一句話,」白七說。
「帳先記著,行首的命,總舵要。」
「鼎、守門人、名冊,三樣一起交出來。」
「交出來,總舵給你留一口。」
蘇銘看著那隻木匣。
蘇銘問:「留一口什麼?」
白七笑了笑。
白七說:「留一口氣!」
蘇銘把木匣拿起來,掀開蓋子。
匣子裡鋪著一層新布。
布上放著一隻手。
那隻手很小,腕子上有一道常年拉縴磨出來的疤,指甲縫裡嵌著一點黑泥。
那是小陳的手。
蘇銘的手,抖了一下。
白七還在笑。
「東門外的渡口我們沒攔他,」白七說。
「是他自己回頭看,看見我們的船就往岸上跑。」
「跑的時候他還喊了一句,說蘇大哥會替他報仇。」
白七說這話的時候一直在看蘇銘的臉,他要看的是這個後生心裡那口氣有沒有當場斷掉。
蘇銘把匣子蓋上。
他把匣子輕輕放在石階上。
「一句話,換一隻手,」蘇銘說。
「不是換,」白七說,「是提醒。」
「提醒蘇道友,總舵的規矩比凌水城大。」
他說完這句,把兩隻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掌心朝上,擺出一副在碼頭上跟人談價錢的姿勢。
蘇銘抬起頭。
他的神識一開,地宮門口的霜被壓得貼了地。
「你是假丹,」蘇銘說。
「是,」白七說。
蘇銘說:「那你回去告訴大行首,東西在崖上,讓他自己來拿!」
白七往後退了一步。
蘇銘抬手一甩,十七顆白石子飛出去。
石子沒打人,圍著白七轉了一圈,把他腰間那塊護身玉打成粉,石粉順著風落了一地。
白七的膝蓋,當場彎了下去。
白七喊了一聲:「蘇道友!」
他喊的時候兩隻手已經撐在了地上,膝蓋貼著霜,行牌從腰上滑下來,掉在了石階下。
「留你一口氣,好傳話,」蘇銘說。
白七爬著退出了院門。
他爬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那隻木匣一眼,眼神里像是捨不得自己剛剛送出去的那樣東西。
他上了船,船開得很快。
船是總舵最小的那種快船,船頭削得尖,吃水也淺,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劃出三里地去。
秦綾從石階上站起來,走到蘇銘身邊。
秦綾問:「為什麼讓他走?」
「他回去,大行首才會來,」蘇銘說。
秦綾問:「你不是怕他來?」
「我怕他不來,」蘇銘說。
蘇銘說:「他要是敢來,我就讓他留在這兒!」
他把那隻木匣捧起來,走上碼頭。
碼頭上有個賣炭的老頭,蘇銘給了他一塊靈石,讓他把小陳那隻手埋到城外亂墳崗去,別讓野狗刨了。
老人接了匣子,什麼也沒問。
蘇銘站在碼頭上,看著江面。
江面上空空的,只有一層薄霧。
「三天,」蘇銘說。
秦綾問:「三天夠幹什麼?」
「夠我把這條江翻過來,」蘇銘說。
他說完這句話,把木匣往懷裡按了按,轉身走進了行館,行館的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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