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續鎖
斷魂崖下,霧還是那麼濃。
蘇銘和秦綾是第四天夜裡到的,兩個人趴在崖外一片亂石後面,趴了半個時辰沒動。
亂石外頭,二十多個灰衣人圍成一個半圈。
半圈裡綁著三十七個孩子。
孩子腳邊都放著一盞燈,燈與燈之間挖著一條淺溝。
溝里的血,慢慢地往崖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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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銘攥緊了拳頭,指節壓得發白。
秦綾低聲說:「他們在澆鎖,一線一線地餵。」
「鎖在哪兒?」
「崖壁上有一條紋,紋就是鎖,」秦綾說,「血餵飽了它,它就松。」
蘇銘抬頭看崖頂。
崖頂上擺著一張石椅,白翁坐在椅上,手裡又換了一串白石頭。
黑斗篷站在他身後,一條胳膊吊著,是補天宮受的傷。
蘇銘說:「我引開他們,你去崖壁。」
「你一隻手,怎麼引?」
「我有丹,」蘇銘說。
「你的丹虧過,」秦綾說,「用了會怎麼樣?」
「會慢,」蘇銘說,「慢也得用。」
他又問:「你這樣按上去,會怎麼樣?」
「印記會燒掉,」秦綾說。
「燒掉之後呢?」
「之後我就不算守門人了,」秦綾說,「鎖在哪兒,我也摸不著。」
蘇銘把這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他說:「那就一次按到底。」
秦綾看了他兩息,點了點頭。
就這般,一個往崖頂走,一個往崖下爬。
蘇銘從亂石後面站起來的時候,沒有藏。
他一步一步走到燈火中間,走到那些孩子跟前。
有個孩子看見了他,小聲喊了一聲哥。
蘇銘沖他搖了搖頭。
那孩子就不喊了,把頭低下去。
灰衣人圍上來,白翁也從崖頂走了下來。
白翁說:「小友,你還真敢來。」
「我來接孩子,」蘇銘說。
「你一個人,接三十七個?」
「夠了,」蘇銘說。
白翁抬起手,那一串白石頭飛起來,在半空排成一堵牆。
蘇銘看的不是那堵牆,他看的是白翁的胸口。
補天者說過一句話,白翁這一身丹氣,是餵出來的。
『餵出來的東西,認主,』蘇銘心裡說。
他把氣海里的五色氣往外一送。
五色氣一出,那堵白石牆忽然抖了一下。
白翁的臉色也變了,他抬手按住了胸口。
他說:「你這顆丹,是從哪兒來的?」
「西廊,」蘇銘說。
「本座養了三百年的氣,憑什麼聽你的?」
「憑它跟我同源,」蘇銘說,「你那口氣,是從我懷裡這半顆丹上餵出來的。」
「胡說!」
「你摸摸自己的胸口,」蘇銘說,「它是不是在往回縮。」
白翁沒有說話,他那隻按著胸口的手,抖了一下。
他又說:「你那顆丹,本來是給我的。」
「我先拿到的,」蘇銘說。
「拿到不算你的,」白翁說。
他沒有再廢話,一步跨過來,一拳砸在蘇銘肩上。
蘇銘退了三步,沒有倒。
他把劍換到左手,反手削了出去。
劍鋒擦著白翁的袖子過去,把那半隻袖子削了下來。
白翁看了看自己的袖子,笑了。
他說:「一隻手,也敢跟我動手?」
他沒有用牆,也沒有用石頭,他用的是一雙拳頭。
一拳砸在腰側,一拳砸在背上,蘇銘被砸得撞在崖石上,嘴裡全是血。
黑斗篷從側面摸過來,手裡那把短刀貼著地皮。
蘇銘早在等這個,他一腳踩住刀身,劍柄橫著砸在那人臉上。
黑斗篷悶哼一聲,退回了崖根。
第三拳來的時候,蘇銘沒有躲,他把劍往前一送,劍尖扎進了白翁的小臂。
白翁退了,退得很慢,眼睛還盯著蘇銘的胸口。
他的左肩又開了,血順著袖子往下滴。
崖下傳來一聲悶響。
秦綾已經摸到了崖壁那條紋,她把掌心按了上去。
血從她掌心的口子流出去,流進那道紋里。
紋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她把手腕上的印記也對準了紋,壓在上面。
印記一貼上去,整條紋就亮了。
白翁回過頭,喊了一聲:「攔住她!」
四個灰衣人往崖下沖。
蘇銘抬起劍,擋在他們路口。
第一把刀砍下來,他用劍架住,肩膀上的舊傷當場又裂了。
第二把刀從側面來,他沒有躲,任那一刀劃破腰側,把劍送進了對方的大腿。
四個灰衣人擠在一處,誰也不敢先退,誰也不肯先上。
蘇銘身上那點五色氣,又一次散了出去。
這一次散得很遠,一直散到那三十七盞燈上。
燈一盞一盞地滅了。
灰衣人一個一個往後退。
有人扔了刀就跑。
白翁沒有管他們。
白翁的胸口一起一伏,他退了半步。
他說:「小友,你補不了這把鎖,你連自己都保不住。」
「保不住也要保,」蘇銘說。
白翁盯著他看了兩息,轉身往崖頂走,黑斗篷跟著他走。
走到半崖,他回頭說了一句話。
他說:「祖師還活著,他會來找你。」
蘇銘沒有追,他連站都站不太穩了。
秦綾還按在崖壁上,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退下去。
那道紋越來越亮,亮得像一條金線,從崖腰一直往崖底走。
等到金線走到崖底,她把手收了回來。
她手腕上那圈印記,沒有了。
「印記沒了,」她說,「以後誰也找不到我了。」
「疼嗎?」
「不疼,」秦綾說,「就是空了。」
天快亮的時候,崖下的霧散了一半。
蘇銘把三十七個孩子一個一個解開繩子。
孩子們不敢走,他就把最小的抱起來,送到林子邊上,讓他們順著路往東跑。
他一個一個地數,數到三十七,才鬆了一口氣。
等最後一個孩子跑沒影,他才坐下來。
他摸了摸自己的氣海。
那顆丹還在,只是轉得慢了,五色氣也淡了一半。
『虧了半顆,』蘇銘心裡說。
他又把黑鐵殼摸出來看了一眼。
殼上那道裂紋,比昨天又長了一點。
秦綾說:「往東走三里,有凌水城的車。」
「你不走?」
「我坐一會兒,」秦綾說。
蘇銘把鐵殼塞回去,替她把包袱拎了起來。
秦綾靠在石頭上,把手腕包好。
「你先歇著,」蘇銘說。
「歇不住,」秦綾說。
「那就坐著,」蘇銘說,「天亮再走。」
「嗯,」秦綾說。
她問:「接下來去哪兒?」
「找白翁的祖師,」蘇銘說,「在他來找我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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