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養丹
補天宮的山口,天亮時才安靜下來。
蘇銘是被秦綾扶下山的,走一步,左肩就疼一下,疼得他直咬牙。
到了山腳的一片林子,他坐下就不想動了。
秦綾先看他的手。
手骨斷了兩根,腫得像一個饅頭,一碰就鑽心地疼。
她說:「這兩天你不能用劍。」
「我知道,」蘇銘說。
「你的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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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蘇銘說,「就是在亂轉。」
秦綾沒有再問,她把自己的袖子撕下一條,先把他的手纏上。
蘇銘把黑鐵殼從懷裡摸出來,翻過來看殼底那行小字。
字是補天宮的字,他只認得兩個,一個五,一個補。
剩下的,他看不懂。
秦綾湊過來看了一會兒,念了出來。
她念得很慢,念一句,停一下,像是在認一個一個的老熟人。
「五行道體,丹成之日,鎖松之日,取丹者,即補天者。」
蘇銘聽完,半天沒說話。
『我拿走的不是一顆丹,是鎖上的一塊,』蘇銘心裡說。
他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丹一離開西廊的台,崖下的鎖就少了一半力氣,」秦綾說,「拿丹的人,得把那半邊補回去。」
「怎麼補?」
「不知道,」秦綾說,「祖訓只寫了守門人,沒寫補天者。」
「守門人和補天者,有什麼不一樣?」
「守門人是看門的,」秦綾說,「補天者是補門的。」
「看門的人死了,門就要找人補?」
「嗯,」秦綾說,「所以這活,本來是我們族裡的。」
蘇銘沉默了。
他又問:「白翁為什麼要收孩子?」
「孩子的血最軟,」秦綾說,「澆鎖不挑人,挑的是血里那點生氣。」
「三十七個,夠澆幾天?」
「三天,一天十二個,」秦綾說,「他收的孩子,本來有四十個。」
「少的那三個呢?」
「路上沒了,」秦綾說。
蘇銘沒有再問。
他又問:「那你呢,你還守得住嗎?」
秦綾沒有說話,只把手腕伸給他看。
那圈印記已經淡得快要看不見,像被水泡過的墨。
「印記在,鎖就在,」她說,「印記沒了,鎖就松。」
「還有幾天?」
「七天,我算過,」秦綾說,「七天之內回不去,我就守不住了。」
蘇銘低頭看自己的氣海。
那顆丹在裡頭慢慢地轉,轉得很不穩,五色氣一股撞著一股,撞得他心口發悶。
『七天,養不出一顆穩丹,』蘇銘心裡說。
他說:「先養三天丹,再趕路。」
「七天不夠走回去的,」秦綾說。
「夠,」蘇銘說,「我把靈力全用在腿上。」
他又摸了摸懷裡那塊黑鐵。
鐵是涼的,一點光也沒有。
他試著在心裡叫了一聲「小鼎」。
沒有人應他。
『補天者走了,』蘇銘心裡說。
他把鐵塞回懷裡,塞得很深。
就這般,他們在那片林子裡停了三天。
第一天,蘇銘把身上剩下的靈石全都擺出來,一顆一顆捏碎了吸。
第二天,他能站起來了,也能自己走幾步,走到林子邊上又坐回去。
第二天夜裡,崖上飛來一隻黑鳥,在他們頭頂繞了三圈。
秦綾說:「骨鴉。」
「它看得見我們嗎?」
「看得見,」秦綾說,「可它不認路,認路的在白翁手裡。」
第三天早上,他試著把劍勢引出來。
氣一動,氣海里的丹就歪了一下,他趕緊收了手。
『丹還沒穩,動不得,』蘇銘心裡說。
他還試了一次喚小鼎,鐵殼依舊沒有動靜。
秦綾在林子外圍了一圈細線,線是她的,人踩上去,她就有感覺。
她說:「白石行的人愛用石頭找人,石頭不吃線。」
「那他們怎麼找人?」
「靠骨鴉,」秦綾說,「也靠貨棧的名冊。」
「名冊上寫什麼?」
「寫人在哪兒,家裡幾口,」秦綾說,「他們收人先收名。」
蘇銘聽完,把這句話記下了。
第三天,那顆丹總算轉得順了一點,五色氣也各歸各位,不再打架。
蘇銘試了試左手握劍,劍掉了,他撿起來,再試。
到了傍晚,他能把劍握住了,只是揮三下就要喘。
也是這一天,他在氣海里看見了一樣東西。
五色氣中間,夾著一縷黑氣,很細,像一根線。
那縷黑氣繞著他的丹轉,轉得很穩,一點也不亂。
『他還在,』蘇銘心裡說。
他在心裡問了一句:「你還在?」
那縷黑氣沒有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轉了個方向,像是點了點頭。
蘇銘沒有再問,他也沒有把這件事告訴秦綾。
他把這件事想了兩遍。
要是那東西真在,他就等於帶了一把刀在身上。
刀不認主,早晚要割到自己。
『先不管它,』蘇銘心裡說。
天黑之前,林子裡來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灰白短褂,腰裡掛著三顆石頭,正貓著腰往這邊看。
秦綾一劍壓在他脖子上,一腳踹在他膝彎上,把人按在了地上。
蘇銘問:「白翁在哪兒?」
那人起初不肯說,秦綾把劍往下壓了一分,他的脖子就見了血。
他就全說了。
他說白翁從補天宮下來,沒有回凌水城。
他說白翁直接去了斷魂崖。
他說白翁帶走了三十七個孩子,都是從各處貨棧新收上來的。
他還說,崖下的鎖已經開始澆了,澆的是孩子的血,一天澆三次。
蘇銘聽完,手心裡全是汗。
他又問:「他為什麼這麼急?」
「行首說,鼎空了,門就快了,」那人說,「他要在門開之前,先把自己的丹氣養到能過門。」
「門後頭是什麼?」
「我不知道,」那人說,「行首沒說,只有祖師知道。」
蘇銘把人打暈,捆在一棵樹上。
秦綾問:「殺不殺?」
「留著,」蘇銘說,「讓他回去報信,說我們還在這兒養丹。」
「為什麼?」
「讓他以為我們在養丹,」蘇銘說,「我們今夜就走。」
秦綾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先一步站起來,把包袱背上了。
她問:「你還走得動嗎?」
「走得動,」蘇銘說。
「走不動我背你,」秦綾說。
「不用,」蘇銘說,「留著勁趕路。」
遠處斷魂崖的方向,天邊壓著一層暗紅。
蘇銘把黑鐵殼塞進懷裡,左手握住劍柄,試了試。
他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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