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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引子

  天亮了。

  界河的水面,起了一層白霧。

  船靠在南岸的沙地上,二十一個孩子擠在艙里,最小的那個還在睡。

  蘇銘坐在船尾,左肩的傷口已經結了痂,一動還是疼。

  那一劍是他自己挨的,也是他自找的,可他不後悔。

  秦綾把船繩系好,跳下船,回頭看了他一眼。

  她說:「這二十一個孩子,送哪兒去?」

  蘇銘說:「往東三十里,有個落石鎮,鎮上有衙門。」

  秦綾皺眉說:「官府連山精野怪都對付不了,還敢收白石行的人?」

  「我不讓他們知道是白石行的人,」蘇銘說,「我就說是一夥山賊拐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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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綾想了想,沒再問。

  她只問了一句:「鎮上有修士嗎?」

  「有,」蘇銘說,「一個鍊氣三層的老道,在鎮口擺攤算命。」

  「那他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修士。」

  「所以我換臉,」蘇銘抬手在臉上一抹,成了一個跑商的漢子,臉上有刀疤,嗓門很粗。

  秦綾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說了一句:「你這張臉,看著就是壞人。」

  「壞人好辦事,」蘇銘說。

  最小的那個孩子醒了,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抓得很緊。

  蘇銘蹲下來,讓那孩子抓著,等他自己鬆了手。

  就這般,他們把船系在蘆葦盪里,帶著二十一個孩子往東走。

  這一路走了兩天,孩子走不動,蘇銘就背著走,最小的那個一直趴在他背上。

  路上有個男孩忽然拉住他的衣角,說有件事要告訴他。

  他說:「我聽見那些人說話,他們說,要等行首來點頭。」

  「點頭做什麼?」

  「點了頭,名字就寫進冊子,」男孩說,「寫進冊子的人,家裡再也找不到了。」

  蘇銘把這句話記住了,順手把男孩的鞋帶繫緊。

  秦綾問:「補天宮在哪兒?」

  蘇銘說:「大炎最西邊,過了三條江,一片死地。」

  「死地?」

  「沒有靈脈,沒有村子,只有一座斷山,」蘇銘說,「白石行把那地方封了二十年。」

  第二天傍晚,他們進了落石鎮。


  進鎮之前,蘇銘先換了一次臉。

  蘇銘把二十一個孩子送到衙門門口,又塞給里正五十兩銀子,說是過路的行商順手救的。

  里正把銀子掂了掂,又看了他兩眼,問他是哪一路的行商。

  蘇銘報了一個早就想好的名號,說是西邊來的。

  里正沒多問,只叫衙役把孩子的名字一個一個寫下來,再派人分頭送。

  秦綾站在衙門外的牆根下,手一直按著劍柄,直到蘇銘出來才鬆開。

  蘇銘站在衙門口看了很久,看見第一個孩子被一個婦人抱住,才轉身走了。

  秦綾跟在他後面,忽然說:「你送回去十一個,又送回來二十一個,你這人倒是怪。」

  「我答應過他們,」蘇銘說,「帶他們回家。」

  「你答應的事,是不是都要辦到?」

  「辦不到的不答應,」蘇銘說。

  秦綾沒再說話,可她走路的樣子,比來的時候輕了一點。

  蘇銘又問:「你那印記,還疼嗎?」

  「不疼,」秦綾說,「就是熱,離白石行的人越近,它就越熱。」

  「那這一路,你都得帶著它。」

  「帶著,」秦綾說,「我本來就是守門的人。」

  他們出了鎮,往西走。

  走到鎮外一處破廟,蘇銘停下腳步,把鼎從懷裡取出來,放在地上。

  鼎身上的花紋暗了大半,那個黑點占了半口鼎,黑得像一口深井。

  『再用一次,就是整口鼎,』蘇銘心裡說。

  鼎里的聲音響起來,比前幾日輕了不少。

  那個聲音說:「你想問西廊。」

  「你知道?」

  「本座就是從那兒出來的,」那個聲音說,「西廊供著本座剩下的半顆丹。」

  蘇銘的手,按在鼎上沒動。

  「半顆丹。」

  「當年本座身死,金丹被人打碎,一半封在這鼎里,一半留在西廊的台上,」那個聲音說,「你想結丹,就得把那半顆取回來。」

  「金丹被人打碎,」蘇銘重複了一遍,「被誰打碎的?」

  「被誰打碎的不重要,」那個聲音說,「重要的是,打碎本座的人,也想把那半顆拿回去。」

  「白石行?」

  「白石行的祖師,本座認得,」那個聲音說,「他拿本座的丹氣,養了白翁三百年。」


  「養他做什麼?」

  「白翁是他的記名徒弟,也是他養的一頭牲口,」那個聲音說,「餵三百年,就是為了有一天餵出一身能澆鎖的丹氣。」

  「白翁自己知道嗎?」

  「他不知道,」那個聲音說,「他以為自己是在續命。」

  秦綾在廟門口站著,這時候才走進來。

  她說:「守門人的祖訓里有一句,西廊在西,門在崖下,守門人守兩道。」

  「兩道?」

  「斷魂崖底下那道門,還有補天宮西廊那道門,」秦綾說,「族裡三百多口人,一半守崖,一半守廊。」

  蘇銘沉默了一會兒,問:「那你守哪一道?」

  「崖,」秦綾說,「守廊的那一半,二十年前就死絕了。」

  「怎麼死的?」

  「祖訓沒寫,」秦綾說,「只說那一年,西邊來了人。」

  破廟裡安靜了下來,只剩風吹破窗紙的響聲。

  蘇銘忽然覺得,這條線從他撿到這口鼎的那一天,就已經鋪好了。

  他又問:「白翁知道西廊嗎?」

  鼎里的聲音說:「他找了本座三十年,為的就是那半顆丹。」

  「那半顆丹有什麼用?」

  「吃了它,能延壽百年,」那個聲音說,「拿去澆鎖,鎖就開。」

  「澆鎖。」

  「他要用丹氣撬門,」那個聲音說,「門一開,斷魂崖底下那東西就出來,大炎也好,界外也好,都沒了。」

  秦綾的手指,一下扣緊了劍柄。

  她說:「那我們得比白翁快。」

  「他已經快了,」蘇銘說。

  他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一張傳訊符,那是他在鎮上順手買的。

  符上抄著鎮裡告示的話:白石行懸賞,活捉蘇銘,十萬靈石。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同行女子,五萬,勿傷容貌。

  秦綾看過那行字,臉一下子冷了。

  她說:「他認得出你,也認得出我。」

  「我給了他半碗血,」蘇銘說,「他能順著血找到我。」

  「那你還去補天宮?」

  「就是因為這樣,才要快,」蘇銘把鼎收回懷裡,「從這兒到補天宮,還有兩千里,我們得趕在他前頭把丹結了。」

  「要是趕不上呢?」

  「那就換命,」蘇銘說。

  秦綾看了他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個字。

  「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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