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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白翁

  白翁看了他很久,久到桌上的菜都涼了一層。

  白翁說:"你問這個做什麼,是要替他們討個說法,還是要算一算我欠了多少條命?"

  蘇銘沒有答話,他數了數桌上的人,堂里除了白翁,就他一個,外頭的灰衣人,都退到了院子裡。

  蘇銘說:"我不討說法,我只是想看看,吃了幾百年的人,眼睛是不是還像個人!"

  白翁笑出了聲,那笑很輕,像風從空堂里穿過去。

  那笑聲落了,白翁端起酒杯,朝他的方向抬了抬,像敬一個遠道來的客。

  他說:"小友,你連我的一根手指都接不住,哪來的膽子坐在這裡說這種話!"

  "膽子不靠修為,"蘇銘說,"靠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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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翁收起笑,緩緩站起身,說:"好一個靠帳,那我也跟你算一筆帳!"

  他走到牆邊,抬手一推,牆上開了一道暗門,暗門後頭是一間小室。

  暗門一開,一股冷氣就從裡頭漫了出來,帶著很重的霉味,和很淡的血味。

  小室不大,四壁刷得雪白,白得刺眼。

  蘇銘沒有動,他看見小室的地上整整齊齊碼著十幾隻木盒,盒子上貼著黃紙,紙上寫著日期。

  那些盒子有大有小,最新的一個,就放在最外頭,黃紙上的日期,是上個月。

  '一屋子盒子,就是三百年的命,'蘇銘心裡說。

  白翁說:"三百年來,我用掉的東西,都在這裡,每一隻盒子,都是一個守門人,或是一個五行道體!"

  "這是你的帳,"蘇銘說,"不是我的。"

  白翁說:"錯,你懷裡那口鼎,就是這帳上的最後一頁!"

  蘇銘的手,在袖子裡握了一下。

  他早就猜到白翁知道鼎的事,可親耳聽見,心口還是往下墜了一下。

  他不動聲色地把這口氣壓了下去,臉上還是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鼎是我的,"他說。

  白翁說:"鼎誰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斷魂崖底下那道門,只有補天者的魂能開,而那點魂,現在在你懷裡,不在門裡!"


  "所以呢?"

  白翁沒有馬上說話,只是看著他,像看一條已經進網的魚。

  白翁重新坐下,伸出一根手指,說:"所以我給你三條路,第一,替我把門打開,我放你走,也放了這界外七十二城!"

  白翁頓了頓,去看他的臉色,可他臉上什麼也沒有,像一潭死水。

  蘇銘沒有接話。

  白翁伸出第二根手指說:"第二,把鼎留下,我讓你帶著那個守門人,活著離開凌水城。"

  蘇銘還是沒有接話,他等著聽第三條路。

  "第三。"

  白翁伸出第三根手指,笑了笑說:"第三,留在我白石行,做我的客卿,一百年後,我親自送你上金丹期!"

  蘇銘等他說完,才開口。

  "三條路,我都不走!"

  白翁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忽然不笑了,那張臉白得像窗紙,襯得兩隻眼睛黑得嚇人。

  蘇銘沒有退,反而往前站了半步,腳尖已經踩到了門檻邊上。

  "你知不知道,上一個這麼跟我說話的人,是什麼下場!"

  蘇銘說:"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白翁盯著他,忽然一抬手,蘇銘懷裡的玉佩自己飛了出來,落在白翁掌心。

  白翁把玉佩舉到燈下看了一會兒,又放在鼻尖前聞了聞。

  蘇銘心裡數到三,那玉佩已經回到了他手裡,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白翁捏著那枚玉佩看了看,說:"這玉佩是補天宮的舊物,可惜它認血不認人,不然我倒想看看,門後頭到底還剩下什麼!"

  他說完,又把玉佩丟了回來。

  蘇銘接住,重新揣進懷裡。

  白翁說:"東西我還給你,可你得留下一樣東西!"

  "什麼?"

  白翁說:"你的血,一碗五行血,我讓你出這個門,再給你三天,三天之後,我把這條黑蓬船上的孩子,一個一個放到斷魂崖上去!"

  蘇銘的呼吸,重了一下。

  碗口粗的蠟燭都跟著晃了晃,像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


  他說:"你敢動他們,我就敢把這鼎砸了,門,你這輩子都別想開!"

  白翁笑了,說:"砸,砸了鼎,補天者的殘魂散出來,頭一個找上的就是你,它會替你開門,也替我把事辦了!"

  蘇銘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因為鼎里的聲音,從頭到尾沒有吭一聲。

  "我要是不給血呢?"

  白翁說:"那今天這桌菜,就是你的最後一頓,你自己選!"

  堂里靜了下來,只有河風從門口進來,吹得燈影一明一暗。

  遠處的河上傳來了更聲,一聲,又一聲。

  每響一聲,白翁就朝門外看一眼,像在數什麼。

  蘇銘說:"三天,三天後,我在斷魂崖等你!"

  白翁喊了一聲好膽色,抬手一揚,一隻空碗飛了過來,落在蘇銘面前。

  那碗在蘇銘腳邊滴溜溜轉了一圈,穩穩停住,碗底朝天,一滴沒灑。

  蘇銘把碗端起來,割開手腕,血落進碗裡,一下,又一下。

  血放完了,他把手腕用布條勒住,勒得很緊。

  那布條是桌布上撕下來的一條,帶著酒氣。

  他放了一碗血,臉色白了下去,可腰沒有彎!

  白翁看著那碗血,眼睛亮得嚇人,像餓了三天的狼見了肉。

  白翁說:"走吧,三天後再見,我會給你留一條全屍!"

  蘇銘轉身出了正堂,出了莊院,一直走到河岸邊,才扶住一棵柳樹,慢慢蹲了下去。

  柳樹下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蹲在那兒,像一塊被水泡過的石頭。

  鼎里的聲音響起來,說:"你真給他血了,你知不知道,五行血落到他手裡,他能做出多少東西!"

  "我知道,"蘇銘說,"可我得換那三天。"

  "三天能做什麼?"

  蘇銘說:"三天能把孩子送走,也能把你養好,還有,你得借我一樣東西!"

  "本座的命已經給你了,你還想要什麼?"

  蘇銘說:"一炷香,三天後,你替我拖住他一炷香,我不讓他靠近斷魂崖!"

  鼎里沉默了很久,那個黑點像燒紅的炭,一下一下地亮。


  那亮光在鼎壁上爬,爬得很慢,像在寫什麼字。

  那個聲音說:"利息呢。"

  "利息你開!"

  那個聲音說:"本座要你的名字,等你死了,本座替你記著,你沒做完的事,本座替你做!"

  蘇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說:"行,成交!"

  鼎里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像什麼東西合上了蓋子。

  河面上的風大了,吹得滿河的白旗嘩嘩作響,像一萬隻手在鼓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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