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等一個人
界外,凌水城,河上。
凌水城的河面,比往日靜了幾分,船還是那麼多,白旗還是插在船頭上。
蘇銘換了一張臉,住在城東河灣邊的一間小客棧里,那小客棧破得很,門板關上還漏風。
他白天不出門,夜裡才出門,把白石行在城裡的每一處地方都走了一遍,連牆根下有幾塊磚鬆了,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貨棧,碼頭,帳房,還有城北那座空了三十年的莊院。
蘇銘在那莊院外頭守了兩個夜,兩夜裡,只有一條黑狗進過門。
城裡的白旗比前幾日多了三成,碼頭上還貼著一張新告示,告示上畫的是他的畫像,畫像下面寫著:活的五萬,死的一萬。
這就是白石行的做派,把價錢貼出來,讓全城的人都替他找蘇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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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價碼比上次翻了一倍,'蘇銘心裡說。
城門口多了六個把守的人,進城的人,都要把手按在一塊白石頭上驗一驗,驗過的才放行。
秦綾跟在他身後三步,像他的影子,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她說:"行首還有四天到,你要在城裡等,總得先把退路看明白!"
"退路不在城裡,"蘇銘說,"在河上。"
秦綾沒聽懂,可她沒再問,只把這句話記下了。
這五天,蘇銘沒閒著,靠幾壺酒和幾十塊靈石,打聽了四件事,一件比一件沉!
第一件,白石行的行首叫白翁,結丹圓滿,在這界外已經活了三百年。
第二件,白翁早就不靠靈石丹藥續命了,他靠的是五行血,還有守門人的血。
第三件,名冊上的孩子,送到各處貨棧的只有一半,另一半留給他自己,像人給自己留過冬的糧。
第四件,白翁每次出門,船隊裡都拖著一條黑蓬船,船上裝的是新抓來的貨。
秦綾聽到這一件,刀鞘里的劍響了一下,像自己叫了一聲。
秦綾聽完這四件事,把手按在劍柄上,指節一根一根地白了下去。
她說:"他喝了幾百年的血,這筆帳,總得有人跟他算!"
蘇銘沒有接話,他把小鼎從懷裡取出來,放在了桌上。
鼎身上的金色花紋還在,只是那個黑點,比在貨棧的時候又大了一圈。
那花紋里透著一層暖光,暖光底下,是一道道新裂的細紋,像蛛網。
鼎里的聲音說:"本座勸你一句,結丹圓滿,你打不過他!"
"我沒說要打。"
"那你去做什麼,把鼎送到他手上不成?"
"見一面,"蘇銘說,"他把我的姓寫在了貨單上,我不去,倒顯得我怕了!"
鼎里的聲音問:"他要是搜你的身呢。"
"他搜不到,"蘇銘說,"我藏在他的眼皮底下。"
鼎里安靜了一會兒,那個黑點動了動,像一隻半睜開的眼睛。
那個聲音說:"見一面可以,但你要把本座藏嚴實,他摸到鼎,事情就全完了!"
蘇銘把鼎收回懷裡,貼著肉放好。
這三天裡,秦綾把船租好了,那船不大,藏在城西一片蘆葦盪里,船上壓著三天的乾糧和兩壇水。
蘇銘去看了那船一眼,又教秦綾把船頭調好,風一起,船頭正好朝著水門。
果不其然,第五天傍晚,凌水城的四道水門上掛起了新旗。
白旗換成了黑邊白底的旗,旗上還是那個字:行。
三十多條船從西邊開來,船頭站的全是白石行的人,一水兒的灰白短褂,腰裡都掛著石頭。
這些人一上岸,就把碼頭清空了,連賣魚的挑子都抬到了三條街外。
船隊中間拖著一條黑蓬船,船上沒有燈,只有二十來雙孩子的眼睛,在篷里一下一下地亮。
蘇銘站在臨河一座茶樓的二樓上,看著那條船隊從窗下過。
最中間那條船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頭髮全白,臉上卻沒有一條皺紋,穿一件白袍,手裡捏著一串白色的石頭,一顆一顆地轉。
他旁邊站著個端茶的少年,從船頭到碼頭,那少年始終低著頭,沒抬過一下。
秦綾在他身後低聲說:"那就是白翁,守門人的老冊子上,畫過他的像!"
船隊在貨棧碼頭靠了岸,白翁下了船,一步一步往貨棧走。
蘇銘數過他的步子,一步不多,一步不少,像拿尺子量出來的。
要知道,蘇銘在道宗見過很多走路穩的人,可沒有一個穩成這樣。
白翁在空了的貨棧里轉了一圈,出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
他站在碼頭上說:"有意思,把人帶走,還給我留一屋子空籠子,這是搭好台子等著我呢!"
他的聲音不大,可整條河岸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白翁對身旁的人說:"把話傳出去,我在城北的莊院等他,他什麼時候來,我什麼時候開席!"
那手下應了一聲,半炷香的工夫,全城都知道行首在等那個姓蘇的。
有人替他著急,有人替他慶幸,更多的人只等著看戲。
就連客棧的夥計上來換水,都多看了他一眼,又低著頭下去了,腳步聲比來的時候快了一倍。
蘇銘在茶樓里聽完,把杯底最後一口茶喝盡。
茶錢他多放了一錠銀子,把夥計嚇得直擺手。
他說:"人家把台子都搭好了,我總得上去唱一出!"
秦綾看著他,兩道眉擰在了一起。
"我跟你去!"
"不,"蘇銘說,"你留在船上,把船備好,我出來,咱們就走。"
"他要是把你扣下呢?"
"那你就把船劃到他莊院門口,接我上船。"
秦綾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把劍從鞘里抽出半寸,又推了回去。
劍入鞘的時候,響了一聲,像一聲鍾。
這就是她答應的意思,守門人答應了的事,命搭上也會辦。
天擦黑的時候,蘇銘一個人出了門,往城北走。
街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他的影子照得一會兒長,一會兒短。
莊院的門大開著,門裡點著燈,燈下站著兩排灰衣人,見了他,都低頭讓路。
蘇銘從兩排人中間走過去,進了正堂。
正堂里擺著一桌菜,白翁坐在上首,看見他進來,抬了抬手。
菜是好菜,酒也是好酒,可這堂里沒有半點菸火氣,只有白翁手上那串石頭,響得很有節奏。
白翁說:"坐,五十年了,你是頭一個敢在我這裡演空城計的人!"
蘇銘沒有坐,他站在門檻裡邊,手垂在身側,像一根釘進地里的樁。
"我不來唱戲,"他說,"我來問一句話。"
"問。"
"名冊上的孩子,你吃了幾個?"
堂里的燈,同時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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