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貨棧
從大炎西邊的界碑到凌水城,蘇銘走了九天。界碑那邊就是界外,界外的天,跟大炎沒什麼兩樣,可界外的靈氣比大炎稠,蘇銘一路走,一路覺得自己像踩在濕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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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水城比大炎都城小一半,可城的四面全是碼頭。河水從城中間穿過去,河上排著幾十條貨船,船頭上都插著一面白旗。白旗上寫著一個字:行。
蘇銘在城外的樹林裡,把柳白的臉看了整整一夜。無相能改骨相,可改不出一個活人的神氣,所以他沒有扮柳白。他扮的是白石行最不起眼的那種人:押貨的。一身灰白短褂,一塊木牌,一把沒有開刃的刀。
第二天一早,他跟著一隊運草料的馬車進了城。貨棧在城西,靠河,一排二十七間石屋。石屋沒有窗,門上掛著一把玄鐵鎖,鎖上刻著五道紋。
蘇銘在貨棧門口站住,把木牌遞過去。守門的管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牌子上的字。
「柳執事讓你來的。」他說。
「是。」蘇銘低著頭,「柳執事說,第一批貨要提前清點。」
管事把門推開。
石屋裡很暗,靠牆擺著一排木架,架子上是一層一層的木籠。每隻籠子裡,蜷著一個孩子。蘇銘數過了,二十七間石屋,五十三個孩子。最小的那個,還含著手指,眼睛睜得很大,卻不哭。
蘇銘站在籠子前,看了兩息。然後他問:「秦氏在那個屋子裡。」
管事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秦氏。」
「柳執事交代的。」蘇銘說,「他說那個人最要緊,要先放血。」
管事盯著他看了兩息,轉身往最裡面走。
「最裡頭那間,是丹房。」他邊走邊說,「血抽出來就送進去,十二味藥也都在那兒。你別碰藥,那東西沾了手,三個月洗不掉味。」
蘇銘把這句話記住了。
丹房的門是開著的,裡頭的味道,沖得人眼睛發酸。靠里的一張石床上,躺著一個人。秦綾。她手腕上插著一根細管,管子底下接著一隻玉瓶,瓶里已經有小半瓶血。她的臉很白,可她還醒著。她看見蘇銘的那一刻,眼睛動了一下,又很快垂下去。她認出了他的臉,可他扮的不是自己。
管事站在門口,背對著他。蘇銘往前走了兩步,手裡多了一包散靈粉。
那一包粉,他沒有撒向管事,他撒進了那口熬藥的銅鍋里。
丹房裡的藥氣一漲,管事的肩膀忽然塌了一下。
「什麼味。」他回過頭。
蘇銘已經把秦綾手上的管子拔了。
「你!」管事撲過來。蘇銘側身讓開,一掌拍在他背上。管事是築基圓滿,這一掌不致命,可他整個人軟了下去,散靈粉進了經脈,他連站都站不穩。
「守著丹房的人,自己不吃丹。」蘇銘說,「這是你們白石行的規矩吧。」
他把管事腰間的鑰匙串摘下來。二十七把鑰匙,一把一把地開。
籠子一開,孩子們不敢動。蘇銘蹲下來,把最前面那個孩子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裡。
「我帶你們回家。」他說。
秦綾扶著牆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城裡有陣。他們在四條水門上各埋了一道鎖紋,只認白石行的牌子。」
蘇銘把那塊木牌舉起來。「我有牌子,走水路。」
丹房的裡間,堆著白石行的貨。三十幾隻木箱,一半是引鎖丹,一半是妖丹。蘇銘把引鎖丹的箱子一腳踹翻,藥丸滾了一地。妖丹他全收進了儲物袋。
鼎在懷裡動了一下。
「這些,本座吃得下。」那個聲音說。
「先記帳。」蘇銘說。
貨棧里來來往往有十幾個人。蘇銘端著水盆,從他們中間走過去,跟他們點頭,跟他們錯身。走到第七間石屋的時候,一個穿灰袍的老頭攔住了他。
「你面生。」老頭說。
「新來的。」蘇銘把木牌舉起來,「柳執事手下的。」
老頭把木牌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蘇銘的心,往下沉了一寸。好在背面刻著的,正是柳白的名字。老頭把牌子還給他,擺了擺手。
門口的亂聲起來的時候,蘇銘剛把最後一個籠子打開。十幾個白石行的夥計堵在貨棧的院子裡,領頭的那個,腰間掛著三顆白石頭。又是禁靈的法器。
蘇銘把秦綾往孩子堆里推了一把,自己迎了上去。三顆白石頭壓下來,他的靈力被壓掉三成,可他的拳腳,本來就是藥園裡拔草拔出來的。第一個人撲上來,他一腳踹在對方膝蓋上,那人當場跪了;第二個人抽刀,他把刀奪下來,反手插在院子裡的柱子上。剩下的人不敢再上。
秦綾從後面開口:「水門在西北,走水路。」
那天夜裡,凌水城的河面上,有一條貨船逆著水往東走。船頭上插著一面白旗,旗上的字被水打濕了。艙里塞著五十三個孩子,和兩個大人。
船走了半夜,蘇銘把妖丹一枚一枚地丟進鼎里。三十六枚三階妖丹,鼎吃了三十枚,鼎身上的金色花紋慢慢厚了一層,那個黑點也跟著大了一圈。
「你吃妖丹,它也吃。」秦綾坐在他對面說。
「我知道。」
「你餵它,它就會長。」
「我也知道。」
秦綾沉默了一會兒。「那你為什麼還餵。」
蘇銘看著鼎,看了很久。「因為我需要它的時候,比需要它死的時候多。」
艙里的孩子,一半睡著了,一半醒著。有個女孩從人堆里挪過來,坐在秦綾旁邊。她問秦綾,家在哪裡。秦綾說,家在西邊一個山谷里。女孩又問,山谷里有什麼。秦綾說,有三百多座墳。
女孩不問了。蘇銘在船尾聽見了這句話,他把手裡的鼎握得更緊了一點。
天快亮的時候,船到了界碑。河面上一道青光掃過來,是界碑上的陣。蘇銘把那塊木牌舉起來,青光掃過牌子,停了。他把孩子一個一個送上岸。
秦綾走過來,把一件東西遞給他。那是一枚玉簡,她在丹房裡摸出來的。蘇銘把神識探進去。
玉簡里只有一句話,是白石行的行首寫給各處貨棧的:五日後,本座親至凌水城。
蘇銘把玉簡收好,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城。
「行首五日後來。」秦綾說,「我們不能留在界外了。」
「誰說要留。」蘇銘說,「我等你把孩子送到界碑,就回來。」
秦綾看著他。「你要在凌水城,等那個行首。」
「他找了我半年。」蘇銘說,「總該見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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