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四個問題
從萬獸嶺回大炎都城,蘇銘走了十一天。這一次他沒有躲,他換了張普通的臉,走的官道,住的驛站。秦綾跟在他身後三步,一身黑衣,什麼話都不多。她手腕上那圈青黑色的印記,在斷魂崖那一夜之後就退到了腕骨。六品的續脈草,他給了她,她沒道謝,只是把草收進袖子裡。
「守門人不認人情。」她說,「我記著這件事。」
蘇銘笑了一下。他這一輩子,聽過太多人說要記著,記著的人,一半已經死了。
這十一天裡,秦綾跟他說了很多話。她說,守門人一族原來有三百多口人,住在萬獸嶺西邊的山谷里,靠採藥和給過路的商隊治傷過日子。她說,族裡不練高階功法,最高的族長也只有築基圓滿。她說,因為守門人要的不是修為,是命長;活著的守門人越多,鎖就越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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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銘聽到這一句,才明白白石行為什麼要一批一批地殺。
第十一天傍晚,他們進了城。城門口那張通緝他的告示,不見了,柱子上只剩一塊被撕剩的紙角。
天機閣還在那條僻靜的巷子裡,那塊舊匾也沒換成新的。蘇銘推門進去,櫃檯後面還是那個打瞌睡的夥計。
「第四個問題。」他把一萬靈石放在櫃檯上。
夥計睜開眼,看了一眼那堆靈石,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秦綾。
「白石行。」蘇銘說,「他們在哪兒收貨,收貨的是誰。」
夥計把靈石收進袖子,起身從架子最裡面摸出一隻木匣。匣子打開,裡面是一張薄薄的地圖和一頁名冊。
「凌水城,在大炎西邊三千里的界外。」夥計說,「白石行在那兒有一個貨棧,每三個月送一批人過去。」
「收貨的是誰。」
「丹霞谷。」夥計說,「掛的是丹霞谷的名,可丹霞谷的谷主,去年就換成了白石行的人。」
蘇銘把那張名冊翻開。上面記著一串名字,名字後面,是年紀和靈根。最小的一個,六歲。
蘇銘的手指在紙上停了一息。
「他們要這些人做什麼。」
夥計沉默了一下。
「做引鎖丹。」他說,「五行靈根的血,配上十二味藥,能煉出一種丹,餵給鎖吃。鎖吃了這種丹,就跟被人拿鑰匙捅過一樣,會松。」
蘇銘抬起頭。他明白了:周執事用血澆鎖,是笨辦法;白石行是拿血做丹,一次一次地撬。門關上了,可他們有的是時間。
「凌水城有多少人。」蘇銘問。
「三萬。」夥計說,「城不大,可它是界外七十二城裡最富的一座。」
「為什麼最富。」
「因為大炎的散修要去域外,域外的行商要進大炎,都得從凌水城過。白石行在那兒有一個貨棧,一排二十七間石屋,屋屋上鎖。每個月放出一批貨,寫上名字,誰給錢誰拿。」
秦綾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她在族裡見過那本冊子,那些被寫上的名字,都是給人家當貨的。
「還有一件事。」夥計把木匣合上,「三天前,有人來買你的行蹤。」
秦綾的手,按在了劍柄上。
「花了五千靈石。」夥計說,「買主要的是你三個月內去過哪幾個城。」
「買主是誰。」
夥計笑了一下,伸出五根手指。蘇銘又推過去五千靈石。
「我不知道他是誰。」夥計說,「他留下一樣東西,說是給來問的人看。」
他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塊石頭。白色的,巴掌大,摸上去涼得像冰。石頭上刻著一行字,那是蘇銘見過的字。補天宮的字。
「白石行的信物。」秦綾在旁邊說,「他們來了。」
出了天機閣,巷口堵著三個人。領頭的是個面白無須的中年人,穿著一身極新的玄丹谷長老袍。
「蘇師弟。」他拱了拱手,笑得極客氣,「我是執法堂新任的宋執事。宗門讓我帶句話:周執事已伏誅,前案皆銷。掌門請師弟回谷,做個長老。」
蘇銘看著他。半年前,也是這個人,在藥園裡宣讀他的罪狀。
「宋執事。」他說,「藥園裡那個錢亮,現在還在拔草嗎。」
宋執事的笑,僵了一下。
「我不回谷。」蘇銘說,「你替我帶句話給掌門。就說:藥園那片地,我拔過草,土是好土。」
他繞過宋執事,往前走。宋執事沒有攔,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慢慢吐出一口氣。他來之前,掌門跟他說過一句話:這個人,已經不是玄丹谷能管的人了。
宋執事走的時候,留下了一隻玉匣。匣子裡是三千靈石和一枚玄丹谷的長老令牌。蘇銘把匣子推了回去。
「令牌我留著。」他說,「靈石你帶回去,給外門那些藥童添兩件厚衣裳。」
秦綾走在蘇銘旁邊,忽然開口:「那塊白石頭,是沖我來的。白石行找守門人,比找你久。」
蘇銘停下腳步。「那就讓他們先找到我。」
回到客棧,蘇銘把門關上,把小鼎放在桌上。鼎身上的花紋,已經從五色變成了金色,只有那個黑點還是黑的。
「你說過,用你一次,要算利息。」他對著鼎說。
鼎里安靜了一會兒。
「算。」那個聲音說,「不過本座現在跑不掉了,利息得慢慢收。」
「怎麼收。」
「你每用本座一次,本座就多知道一點外面的事。」
蘇銘看著那個黑點。他忽然覺得,自己懷裡揣著的不是一件寶貝,是一張慢慢收緊的網。
那天夜裡,他把所有東西清點了一遍:兩萬靈石,一枚玉佩,一枚玉簡,一顆已經餵了鼎的金丹,一張界外的地圖,還有一個裝著補天者殘魂的鼎。他把東西一件一件收好,最後把那張寫著十一個孩子名字的紙,也收進了懷裡。
那十一個孩子,他送回去了。可冊子上的六十多個名字,還有五十多個沒送回去。
他決定去凌水城。不是為了報仇,報仇的事已經在斷魂崖上做完了,是為了那二十七間上鎖的石屋。他把地圖攤在桌上,用炭筆在凌水城上畫了一道。
秦綾站在旁邊看著。「你要搶貨棧?」
「我要把貨棧里的貨,還回去。」
秦綾沒有反對。她只是把自己的劍,從鞘里抽出來半寸,又推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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