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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補天

  鼎入凹槽的那一刻,整座補天宮安靜了。不是沒有聲音,是所有的聲音都被抽走了:水聲、風聲、黑氣的嘶鳴,全沒了。只剩下蘇銘自己的心跳。

  門裡的那些眼睛,一齊閉上了。然後,那個聲音響了起來,它第一次帶了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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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做什麼。」

  「補天。」蘇銘說。

  他把手按在鼎上,五行法力一寸一寸地灌進去。鼎身上的花紋亮了,這一次不是赤色,是五色。青、赤、黃、白、黑,五道紋從鼎口爬出來,順著門上的五道舊紋,一道一道地焊上去。

  第一道紋合上的時候,門縫裡的黑氣被吸回去了一寸。第二道,第三道。那個聲音開始掙,它從門縫裡往外擠,擠得整扇門都在抖。

  「你身上有本座的魂!」它吼,「你補不了本座!」

  蘇銘沒有理它。他把最後一道紋按了上去。

  門,合上了。

  就在合上的一瞬間,他懷裡那縷黑氣自己動了,它從他袖口鑽出來,往門外撲。蘇銘一把抓住了它。那東西是活的,冰的,像一條沒有骨頭的蛇,它在他手心裡扭,往他的經脈里鑽。蘇銘咬著牙,把它一寸一寸地按進了鼎里。

  鼎身震了一下。那一縷魂進了鼎,沒有出來。鼎身上,多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蘇銘盯著那個黑點看了很久。

  「本座進來了。」鼎里傳出那個聲音。這一次,它很輕,很虛。

  「進來就進來。」蘇銘把鼎抱在懷裡,「以後你替我看門。」

  鼎里沒有回話。

  台階上,秦綾抱著最後一個孩子,看著他往下走。

  「門關了?」她問。

  「關了。」

  秦綾的眼淚一下就下來了,她抱著孩子跪在了台階上。

  蘇銘沒有看她,他抬頭看著湖岸。湖岸上,周執事還站著。他胸口那隻眼睛已經黑了半邊,一隻手臂垂著,抬不起來,可他還是站著。

  「門關了。」他啞著嗓子說,「本座三十年的功夫,被你一個毛孩子按死了。」

  蘇銘一步一步走上台階,走到他面前十步才停下。

  「周執事,三十一年前,你收過我爹的一枚玉佩。」他說,「十年前,你點了一爐香。三個月前,你貼了一張告示,要找五行靈根的孩子。」

  他把劍抬了起來。

  周執事看著他,忽然笑了。「你殺不了本座。金丹的皮,比你的劍厚。」


  蘇銘沒有用劍。他把小鼎從懷裡取了出來。鼎口對著周執事,鼎身上那個黑點輕輕亮了一下。周執事臉上的笑僵住了。

  「你身上那東西。」

  「它餓了三十年。」蘇銘說,「你身上的金丹,它想嘗一嘗。」

  周執事轉身就走。他才邁出一步,腳下一軟,跪在了地上。那半隻黑手已經爬到了他的胸口。

  蘇銘走到他面前,蹲下來。「十年前,我爹娘在萬獸嶺,也是這樣跪著的。」

  周執事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蘇銘沒有聽。

  他把手按在周執事的丹田上,五行法力一收,一顆金色的小丸子,從那人腹中飛了出來。

  金丹。

  蘇銘把它托在掌心看了很久。他想起斷魂崖上那句話:回來的時候,他要帶走兩樣東西,一枚玉佩,一顆金丹。玉佩在他懷裡,金丹在他手上。

  周執事的身體軟軟地滑倒在石頭上。這個曾經一句話就能定人生死的金丹修士,死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替他收屍。

  湖邊,十一個孩子擠在秦綾身後。那個最小的女孩從秦綾身後探出頭,看著蘇銘。

  「你是神仙嗎。」她問。

  蘇銘搖了搖頭。「我只是個藥童。」他說。

  當天夜裡,他在斷魂崖下找了個背風的石縫,把金丹丟進了鼎里。鼎身嗡嗡地響,金光一寸一寸地被吸進去,鼎上的花紋從五色慢慢轉成了金色。那個黑點沒有動,蘇銘看了它很久,最後什麼也沒說。

  十一個孩子裡,有五個是外省的,說不清自己家在哪兒。秦綾把他們的名字、口音一個一個記下來。蘇銘把周執事儲物袋裡的靈石分成十一份,一份一份塞進孩子手裡。最小的那個女孩不肯要,說她要回家。蘇銘蹲下來跟她說,先拿著,回家的路上要買吃的。女孩這才把靈石收進懷裡,用手攥得很緊。

  他給掩月坊寄了一封信,信封里是三百塊靈石和一句話:人接回來了嗎。半個月後回信到了,信上是姜離的字:人很好,在院裡學認藥,你回來的時候記得帶一份六品的藥,我這裡的續脈草快沒了。蘇銘把信收好,笑了很久。那是他這一年裡收到的最好的一句話。

  三天之後,玄丹谷的執法堂傳出消息:周執事在萬獸嶺閉關走火,坐化了。宗門派人去收屍,只在崖下找到一件燒爛的黑袍。通緝蘇銘的告示,一夜之間全撕了。藥園裡那個孫管事,第二天就辭了差事,回了鄉下;錢亮被人從刑罰房裡趕出來,重新做回了藥童。蘇銘後來聽說這些,只笑了一下。

  臨行前,秦綾把他叫住。

  「買周執事的那一行,叫白石行。」她說,「他們在域外有一座城,城裡有專門收五行靈根的人。周執事只是他們在大炎的一條線,線斷了,他們會再找一條。」


  蘇銘點了點頭。「他們還找守門人嗎。」

  「找。」秦綾說,「他們要開門。」

  「那他們就得先找我。」

  天亮了,霧從萬獸嶺里飄出來,蓋住了湖,蓋住了台階,也蓋住了那些硃砂畫的圓。蘇銘把金丹收進儲物袋,又把玉佩貼在胸口,站在霧裡,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兒走。

  仇報完了,門關上了,孩子救下了。可他心裡那口氣沒有散。因為買周執事的那隻手還在域外,因為守門人一族只剩秦綾一個,因為他娘留下的那本冊子上,最後一句寫的是「若有來日」。

  來日還沒到。

  秦綾走到他身邊,把手裡的玉簡遞了過來。「守門人沒了,可門還要人看。你懷裡那口鼎,能看多久?」

  蘇銘低頭看著懷裡的鼎。那個黑點還在。

  「看多久不知道。」他說,「看不了一萬年,看個幾百年,應該可以。」

  秦綾抬起頭,她的臉上第一次有了一點像笑的東西。

  蘇銘把行囊背好,往霧外走。他要去的第一站是大炎都城,天機閣的夥計還欠他第四個問題的答案。而那個穿黑衣服的答案,正跟在他身後三步。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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