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門開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湖底的鎖鏈，第一次自己亮了。那不是血餵出來的紅光，而是一種青白色，從水底一直亮到水面。整片湖，像是一面被人從底下點著的鏡子。
岸上的七名弟子，齊齊後退了一步。周執事從石頭上站了起來，他的臉上第一次有了別的東西，那是一種等了三十年的人才會有的表情。
「最後一根。」他說。
第十二根柱子上的孩子，被兩個弟子架了起來。那是個女孩，七八歲，頭髮散著，腳上還穿著一隻不合腳的草鞋。
蘇銘動了。他沒有沖向周執事，他沖向那根柱子。十丈的距離，他用了兩步，第二步落地的時候，兩名弟子才剛把刀抽出鞘。他一掌拍在左邊的弟子胸口，反手抓住右邊那人的手腕，把兩個人一起甩進了湖裡。他抱起那個女孩的時候，女孩在他懷裡喊了一聲娘。
蘇銘把她往西邊的亂石坡上拋了出去。「往山上跑，不要回頭。」
女孩摔在亂石上，膝蓋破了，可她爬起來就跑，跑得比誰都快。
岸上的七名弟子全都圍了上來。七柄劍圍上來的時候，蘇銘把玉佩攥在左手，右手空著。第一個弟子劈下來，他一偏頭，劍擦著耳朵過去；第二個弟子的劍到了腰間，他抬膝一頂，劍身彎成了弓。他沒有用劍，用的還是自己的拳腳。鍊氣圓滿的劍落在他皮肉上，只劃開一道白痕，而他的拳頭落在那七個人身上，一個接一個地飛出去。岸上很快只剩下血和石頭。
蘇銘站在陣里，背對著湖，面對著那一湖亮著的光。
「周執事。」他抬起頭，「你不是要開門嗎。」
他把懷裡的玉佩舉了起來。玉佩一出，整片湖的光，忽然往他這邊偏了一寸。湖底的鎖鏈響了，那不是金屬的聲音，是一種很深的、像從骨頭裡傳出來的悶響。
周執事的呼吸重了一下。「放下。」他說。
「你怕了。」蘇銘笑了。他把玉佩塞進了自己胸口的傷口裡。血從傷口裡湧出來，浸了玉佩一身，玉佩開始發燙，燙得像一塊燒紅的鐵。
而湖底那條鎖鏈，在這一刻，斷了一半。
水面上裂開一道口子，一股黑氣從裂縫裡衝出來，衝上了半空。那縷黑氣沒有停在他身上，而是掉頭，撲向了湖心的石門。
周執事迎著黑氣沖了過去。他等這一天，等了三十年。他伸手去抓那縷黑氣，指尖剛碰到，整條手臂就黑了。他的臉色在月光下變得很難看。
「這不是。」他退了一步，「這不是結丹的東西。」
蘇銘看著他。他忽然想起姜離說過的話：門後面的東西，一半是禍，一半是鑰匙。周執事想要的是鑰匙那一半，可他先碰到的是禍。
黑氣順著他的手臂一路往上爬。周執事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手臂上，才把那縷黑氣逼出去半尺。他轉身就跑。
一個金丹修士，第一次在蘇銘面前，跑了。
蘇銘沒有追。他衝到柱子前，一根一根地割繩子。第一個孩子，第二個孩子，第三個。他割到第五根柱子的時候，水裡的秦綾爬上了岸。她渾身是水，臉色白得幾乎透明，可她手裡捏著一枚玉簡。
「門要開了。」她說，「你身上有五行血，只有你能點鎖。」
「點了之後呢。」蘇銘問出了上次那個問題。秦綾看著他，沒有答。
「門開一半的時候，最要緊。」她在他身後說，「那時候鎖鏈沒斷，縫也不大，只要有五行血點一次，就能把它按回去。過了這個時辰，縫就合不上了。所以周執事才要搶那口氣。」
石縫裡先是滲出一縷黑氣，接著是第二縷，第三縷。它們貼著地面鋪開，鋪過台階，鋪過湖岸，鋪到蘇銘腳邊停住。蘇銘聽見了那個聲音，這一次，不是在他心裡，而是在他耳朵外面。
「一萬年了。」那聲音說，「本座終於聞到了外面的風。你還記得答應本座的事嗎。」
「記得。」蘇銘說。
「那你把手裡的東西放下。」
「我說的是，我來關門。」
那聲音靜了一息。「你身上有本座的一縷魂。你關不了。」
「那就試試。」
石縫一開，風就變了。那不是湖上的風，是一種從很深的地方刮上來的風，帶著鐵鏽味和血腥味。蘇銘站在那裡，後背上出了一層冷汗。他看見縫裡有很多隻眼睛，那些眼睛不像人，也不像獸，安安靜靜地貼在內壁上，一層一層，擠在一起。
它們看著他。
蘇銘把手裡的繩子割完，把最後一個孩子推到秦綾懷裡。「你帶他們走。」他說。
「你去哪。」
蘇銘抬起頭，看向湖心。湖心的水已經退了下去，露出一道黑色的台階，台階下面，是那扇他見過的圓門。門開著一條縫，縫裡，有東西在往外看。
蘇銘把手伸進懷裡，握住了小鼎。「我去關門。」他說。
台階很滑，很冷，一級一級往下，走到第十七級的時候，他看見了那扇門。門上的五道紋，只剩下一道還亮著，剩下的四道已經黑透了。
周執事沒有跑遠。他站在湖岸的另一頭，把那件黑灰長袍一把撕了。袍子下面，他的胸口上紋著一隻眼睛，眼眶裡嵌著五塊顏色的石頭。
「本座等了三十年，不是為了空手回去。」他咬破手指，在胸口那隻眼睛上畫了一道。
眼睛睜開了。湖面上所有的光，連同那幾縷黑氣，忽然全都往他身上涌。秦綾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那是引鎖陣的最後一手，他要把門後面的東西，直接引到自己身上。」
蘇銘沒有再想。他把小鼎從懷裡取出來，雙手捧著，按向門中央那個凹槽。
「我不是來開門的。」他對著門裡說，「我是來補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