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天機閣
從廢礦道出來,蘇銘一路往北。他走的不是官道,是山裡的樵夫小道,白天躲,夜裡走。
第十天,他在一處山坳里,遇到了一伙人。五個人橫在山口,看打扮是散修,可腰間都掛著一塊一樣的木牌。
「站住。」領頭的那個開口,「玄丹谷懸賞,找一個小白臉,五行靈根。你是哪個靈根?」
蘇銘沒有停步。
「問你話呢!」那人拔刀,「再不站住,別怪兄弟們不客氣。」
蘇銘走到他面前三步,才停下。
「你看我像幾層?」他問。
那人愣了一下,放出神識一掃,掃到的氣息是鍊氣三層。
「鍊氣三層也敢這麼橫?」他笑了,一刀劈下來。
刀停在半空。蘇銘兩指夾住刀背,往下一按,那柄刀連刀柄一起,扎進了土裡。後面的四個人,誰也沒有再動。
「賞金是誰發的。」蘇銘問。
「玄丹谷,執法堂。」領頭的咽了口唾沫,「霍執事親手貼的。」
「只找我一個?」
「不止。」那人聲音發虛,「大炎各城都貼了兩種告示,一種是抓你,一種是找五行靈根的孩子,十五歲以下,活的。」
蘇銘的心,往下沉了一寸。活的孩子,不是屍體,是活的孩子。
他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那五個人是什麼來路。領頭的說,他們是賞金客,大炎各城都有,誰給錢就替誰辦事。
「這次的錢好賺。」他說,「只要活的孩子,不要屍體。下了藥,裝進箱子,走水路。三個月來,我們經手了二十多個。」
二十多個。蘇銘沉默了一會兒,抬手把那柄插在土裡的刀拔了出來。他沒有殺人,只是把五個人的儲物袋全都收走了。
「滾。」他說。
五個人連刀都沒敢拔,轉身就跑。
又走了兩天,他在一座叫落石鎮的小鎮上歇腳,歇腳的地方正對著鎮口的老槐樹,樹上掛著一張新貼的告示,紙角還濕著。告示前面站著七八個人,一個婦人抱著孩子的小襖跪在地上,一遍一遍地問路過的人,有沒有見過她兒子。
沒有人答她。蘇銘站在人群外面看了很久,最後把自己身上僅剩的兩塊靈石,放在了她的襖子上。他走出鎮子的時候,手一直在抖。他這一年殺過人,也被人追殺過,可他從來沒有像這一刻一樣,覺得自己那麼沒用。
他要去問一個人。大炎都城,天機閣。
那是大炎唯一一處賣消息的地方,明碼標價,不問來路,也不保人命。
又走了八天,蘇銘到了大炎都城。城牆是黑的,城門口立著四根石柱,柱上刻著四個宗門的名字。他在城門口站了一會兒。他這一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掩月坊,而這座城裡,住著能一掌拍死周執事的人。他忽然明白,大炎不是天,大炎只是天底下一塊地方。
他換了一張新臉,混在藥商里進了城。天機閣在城南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門面不大,掛著一塊舊匾。蘇銘推門進去,裡面只有一個打瞌睡的夥計。
「問價。」他把一塊靈石放在櫃檯上。
夥計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塊靈石,又看了一眼他。「靈石收起來。天機閣的規矩,一個問題,一千靈石。」
蘇銘把一千靈石推過去。
「誰在買五行靈根的孩子。」
夥計收了靈石,從身後抽出一張薄紙。「丹霞谷。明面上是丹霞谷在收人,暗地裡出錢的是玄丹谷執法堂,錢又從一個域外的商隊流出來。」
蘇銘的手指,在櫃檯上輕輕敲了一下。域外。
「第二個問題。」他說,「守門人是什麼。」
夥計的手停了一下。「這個問題的價,要加。」
蘇銘又推過去一千靈石。
「守門人,是外面的一族人。」夥計壓低聲音,「他們守著一道門,守了幾千年。三十年前,這族人被人盯上了,一年死一批。三個月前,最後一批也死了,只剩一個女子逃進大炎。」
蘇銘的呼吸,慢了下來。
「她姓什麼。」
夥計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她姓什麼,不歸我管。不過有人比你先問過這一句。」
「誰。」
「一個女的,穿黑衣服,用的是劍。」夥計說,「三天前,她把閣里關於守門人的卷子全買走了。她付的不是大炎的靈石,成色比這裡的好,好得不像話。」
蘇銘站起身。
「她還留了一句話。」夥計在他背後說,「她說,如果有個拿著玉佩的人來問,就把這個給他。」
蘇銘回頭。櫃檯上放著一枚小小的銅牌,銅牌上刻著一個字。
那個字,他見過。在湖底那具金色骸骨的衣袍上,在補天宮的石門上,在姜離的玉簡里。
「第三個問題。」他說,「三十年前,守門人一族,有沒有一個女子,嫁進大炎。」
夥計收了靈石,翻出一本冊子,一頁一頁地看。「有。冊子上記著,三十一年前,守門人送出一女,嫁與玄丹谷一位姓蘇的築基弟子。」
蘇銘的手,扶住了櫃檯。姓蘇。三十一年前,正是他爹剛築基的那一年。
「她叫什麼。」他問。
「冊子上沒寫名。」夥計說,「只寫了兩個字:守門。」
蘇銘把那枚銅牌捏在了手心裡。銅牌是溫的。
他走出天機閣的時候,巷子裡的風正往南吹。他剛走到巷口,就停下了腳步。巷口的牆邊,站著一個人,一個女子,一身黑衣,腰上掛著一柄劍。她的臉很白,白得沒有血色,眼睛卻很亮。
蘇銘沒有動,也沒有退。
「銅牌你拿了。」她說,「省得我再找你一趟。」
「你是誰。」
女子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他聽不懂的話。那不是大炎的話。可蘇銘聽過,他娘留下的那幾頁紙上,寫的也是這種話。
「你娘叫蘇門秦氏。」女子說,「按輩分,我該叫你一聲表兄。」
蘇銘的喉嚨動了一下。
「守門人一族,三個月前沒了。」她說,「我逃出來,是為了找一個人,找一個身上有五行道體的少年。找到了,我就得把話說清楚。」
巷子裡的風忽然停了。
「那道門,不是給你開的。」她說,「是給你關的。」
蘇銘看著她腰上的劍。劍鞘是舊的,鞘口磨得發亮,那不是裝飾,那是殺過人的劍。
「你說的門,」他問,「和我見過的門,是不是同一道。」
女子沒有答,只是把一句話丟了過來。
「你先看看你懷裡那塊骨頭,還剩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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