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地牢
執法堂的偏院，在內門西側的一座石山下。偏院比別處乾淨，青石鋪地，兩邊種著松，松下的雪被掃得乾乾淨淨。蘇銘端著一盆水，從那兩名守門弟子面前經過，腰牌是舊的內門執役牌，只看了一眼，就擺手讓他進去了。
他心裡在數：從院門到石階，三十六步；石階三十七級；地牢十間。這些數字，他在後山崖上就已經數好了。他這輩子第一次覺得，「藥童」這兩個字，比什麼修為都有用。
地牢在偏院最深處，往下走三十七級石階。石階上刻著防滑的紋，可那些紋里全是黑褐色的東西。蘇銘沒有多看。
地牢里一共十間石室，八間空著，第九間裡有人。鐵柵上掛著一盞油燈，燈下坐著一個人，手腳都被鐵環鎖著，身上的衣服看不出顏色。
蘇銘把水盆放在地上，走到鐵柵前。
「陳伯。」
那個人慢慢抬起頭。他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下巴的新傷，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他看了蘇銘很久，忽然笑了，眼淚從腫脹的眼縫裡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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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老奴就知道，你會回來。」
蘇銘的手扣在鐵柵上，指節一點一點地白。
「他們問你什麼。」
「問你爹的圖，問你娘的來歷，問那枚玉佩是怎麼到蘇家的。」陳伯喘了兩口氣，「老奴什麼都沒說。」
「你娘的來歷？」蘇銘皺眉。
陳伯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少爺，你娘不是青牛鎮的人，她是被人送到你爹手上的。」
「誰送的？」
「你爹沒說。他只說過一句，說你娘身上，帶著一樣比圖更要緊的東西。那樣東西，在你娘走的時候，也不見了。」
蘇銘站在鐵柵前，心口忽然跳得很快。他想起自己這具五行道體。五行道體這種東西，萬中無一，他爹娘只是兩個築基修士，怎麼會有這樣一個兒子。
「少爺，還有一件事。」陳伯的聲音越來越低，「三天前，霍執事問老奴，說那孩子是不是五行靈根。老奴說不是，老奴說，那孩子是四靈根，早就廢了。」
蘇銘的喉嚨動了一下。「你為什麼替我瞞。」
「因為你是老爺的種。」陳伯說，「老爺救過老奴的命。」
「少爺，你娘當年是被你爹從山外帶回來的。那時候老奴剛進蘇家，替你娘端過藥。你娘不常說話，可她會寫字，寫一種誰都看不懂的字。」
蘇銘的手指，慢慢收緊了。看不懂的字。姜離的玉簡里，也是看不懂的字。
「你娘說過一句話，」陳伯喘著氣說，「她說，她這一脈，世世代代都要守著一道門。後來她生了你，再後來，她走了。」
他說話的時候，胸口忽然起伏得厲害，一口血從嘴角溢出來。
蘇銘伸手去掰鐵鎖。那鎖是玄鐵打的，足有拳頭粗，他兩手一合，法力灌進去，鎖身一點一點地變形。鐵鎖斷了。
石階上，傳來了腳步聲。蘇銘回頭，一個穿深灰袍的老者，帶著四名弟子，站在石階的中段。
「果然有人來。」老者說，「本座在這兒等了兩夜。」
蘇銘把陳伯扶起來，放在牆角。「你是霍執事。」
「築基後期。」老者點了點頭，「你殺不了我。」
蘇銘站直身子，把手伸進了懷裡。他摸到的不是劍，是小鼎。
「我殺不了你。」他說，「可我不用殺你。」
霍執事抬手，一道灰色的氣牆從石階上壓下來。蘇銘把小鼎按在胸口，鼎身上的赤光剛亮，他懷裡那縷黑氣，先動了。
那縷黑氣從他袖口鑽出來，停在半空，慢慢展開。灰氣牆撞上去，像雪落進了熱水。霍執事臉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變了。
「你身上，帶了什麼東西。」
蘇銘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縷黑氣在「吃」，它吃法術，吃靈氣，吃那面氣牆。三息之後，氣牆沒了，霍執事往後退了三步，第一次露出懼色。
霍執事的法術不止一道，他左手掐訣，右手一翻，又是一面灰牆。可那縷黑氣不聽他念咒，只是飄過去，把灰牆從中間舔出一條口子。跟在後面的四名弟子，扔下劍就往台階上跑。
「妖物！那是妖物！」
霍執事盯著那縷黑氣，臉皮抖了兩下，終究沒有上前。他活了兩百三十年，見過的怪事不少，可他從沒見過，法術被人身上的東西當飯吃的。
黑氣收回袖口，冰涼的。蘇銘聽見了一個聲音，很近，就在他自己的心裡。
「這一次，算送你的。下一次，要收利息。」
蘇銘沒有理它。他轉身抱起陳伯。老人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捆乾柴。
「少爺。」陳伯的眼睛已經睜不開了，「你爹說過，五行道體，是福也是禍。」
「禍從哪來？」
陳伯笑了笑，沒有再答。他的手，從蘇銘的袖子上，慢慢滑了下去。
蘇銘抱著他，站在地牢里，站了很久。石階上，霍執事已經不見了。
他抱著陳伯，一步一步走上了台階。天亮了，執法堂的院子裡空無一人。
台階上，霍執事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很沉：「小子，玄丹谷的告示，會貼遍大炎。從今天起，你走到哪兒，都有人認得你這張臉。」
蘇銘沒有回頭。他走出偏院，翻過後山的矮牆，走進了霧裡。
霧裡，他把陳伯埋在了那兩座土墳的旁邊。三座墳，挨在一起。
「陳伯，你替我爹守了十年。」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剩下的事，我自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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