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藥園裡的耳光
從萬獸嶺到玄丹谷,蘇銘走了三天。三天裡,他換了兩次外貌,第一次是個挑擔的貨郎,第二次是個四十來歲的散修。無相這門神通,築基之後厚了一層,改一改眉骨的高低、身形的胖瘦,已經不難,只是每換一次,他都要在山溪邊坐半個時辰,把那點暈眩壓下去。
第三天夜裡,他站在了玄丹谷後山的崖上。崖下就是他掉下去的那片雲霧,再往下是水聲。一年零四個月前,他從這裡跳下去,瞎著眼,胸口還帶著一掌的傷;現在他站在這裡,能看見崖下每一塊石頭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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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走山門。他順著一條只有藥童才知道的小道,繞過護山大陣的邊緣,從後山的藥圃翻進了外門。這條路他走過幾百次,那時候他看不見,全靠鼻子聞著藥味走。
藥圃里的靈草還是老樣子,可人換了。
從藥圃到刑罰房,要穿過半座外門。蘇銘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聽。外門弟子的話,比任何消息都靈。
「聽說了嗎,執法堂在山下貼了告示。」
「什麼告示?」
「說是找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五行靈根,賞靈石一萬。」
「五行靈根?那不是廢物嗎,找他做什麼。」
「誰知道。反正霍執事親自督辦,誰敢多問。」
蘇銘的手指動了一下。一萬靈石,找一個五行靈根的少年。周執事不是在找他,是在找「五行道體」這四個字。
他躲在草垛後面,聽兩個值夜的藥童說話。
「小虎那小子,怕是出不來了。」一個藥童壓著嗓子說,「執法堂的人來的時候,他還在替那個蘇銘藏東西。」
「藏什麼?」
「十枚養元丹,二十塊靈石。他說是蘇師兄給他的,要留著給他娘治病。」
「那不就是贓物嗎。」
「何止贓物。執法堂的人說,他私通叛徒,要帶回去問話。三天了,一點消息都沒有。」
蘇銘靠在草垛上,沒有動。他給王小虎的東西,成了王小虎的罪。
「人呢?關在哪兒?」另一個藥童問。
「刑罰房。就是柴房改的那間。孫管事親自看著。」
蘇銘聽到這裡,轉身走了。
刑罰房在外門西側,一間低矮的石頭屋子。門口掛著兩盞燈籠,屋裡傳出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聲音,還有錢亮的聲音。
「王小虎,你再說一遍,蘇銘回來過沒有?」
「沒有。」
「嘴還挺硬。孫管事說了,只要你認了,就能回去。」
蘇銘抬手,推開了門。
屋裡三個人。王小虎被吊在樑上,衣服上是血,臉上是巴掌印;錢亮手裡拎著鞭子;孫管事坐在門口的椅子上喝茶。
「誰!」錢亮猛地回頭。
門口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散修,穿著一身洗舊的青衫,臉很陌生。
「你是什麼人!外門禁地,誰放你進來的!」孫管事把茶碗往桌上一頓。
蘇銘沒有答他,而是看向樑上的王小虎。王小虎也在看他,眼神里全是茫然。
「放他下來。」蘇銘說。
錢亮拎著鞭子走過來,抬手就是一鞭。鞭子抽到一半,停住了。蘇銘兩根手指夾住了鞭梢,往下一扯。錢亮整個人被扯得往前撲,一頭撞在門框上,當場見了血。
孫管事站了起來,反手從牆上摘下自己的刀。他是鍊氣八層,在這一片外門裡,算是有頭有臉。
「不管你是誰,」他把刀橫在胸前,「今天你都走不出這間屋子。」
蘇銘往前走了一步。孫管事揮刀,刀落在蘇銘抬起的左臂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彈了回去。刀口卷了。
孫管事看著自己手裡的刀,又看看那條連白印都沒留下的手臂,臉一點一點白了。蘇銘一伸手,把刀從他手裡拿走了,兩指一合,斷成兩截。
「我再問一遍。」他把斷刀丟在地上,「誰讓你們動他的。」
孫管事腿一軟,坐回了椅子上。「是執法堂,是執法堂的霍執事,命我們問話的。」
「問什麼。」
「問他是不是私通蘇銘,還問他蘇銘有沒有回來過。」孫管事的聲音抖得厲害,「還問了一個老頭。」
「老頭?」
「就是後山那個看墳的陳伯。三天前被帶走了,關在執法堂的地牢里。」
蘇銘站在原地,很久沒有說話。他本來打算救出王小虎就走,可現在,地牢里多了一個陳伯,那個替他爹守了十年墳的老人。
錢亮從門框邊爬起來,捂著頭,一臉是血,看清那張臉,忽然叫了一聲:「你是……」
蘇銘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只一眼,錢亮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他想起去年冬天,自己在這片藥園裡,指著一個人的鼻子罵他野種,那時候那個人彎著腰,一聲不吭;現在那個人站在他面前,什麼都沒做,他就已經站不直了。
蘇銘割斷繩子,把王小虎抱了下來。王小虎哭得說不出話,抓著他的衣服,問他是不是蘇師兄。
「是我。」蘇銘說,「我回來收帳的。」
他把一隻儲物袋塞進王小虎手裡,裡面有三百塊靈石和二十枚養元丹。
「天亮之前,從後山小道出去,往西南走三百里,到掩月坊找一個姓姜的女修。她會安頓你,你跟她說,是拿著玉佩的人讓你去的。」
王小虎愣住了,問他去哪兒。
「我去接一個人。」蘇銘抬起頭,看向內門的方向,「接完,就再也不用躲了。」
孫管事撲通一聲跪下來,磕頭如搗蒜,說自己也是奉命辦事。蘇銘沒有殺他,只是把那半截斷刀,插在他面前的地上。
「記住這張臉。」他說,「以後藥園裡,誰再敢欺負年紀小的,你就想想今天。」
走出刑罰房的時候,天快亮了。蘇銘站在藥園邊上,看了一會兒。這片園子裡,他拔了一年的草,催了一年的靈植,挨了一年的罵,而他今天要走的路,正好穿過這裡。他忽然覺得,這條路,該自己走一遍。
他脫下青衫,換上了從儲物袋裡翻出來的一件內門執役短衫。天亮之後,內門就要開始一日的事務,一個執役弟子端著水盆走來走去,是最不惹眼的東西,而最不惹眼的東西,最能走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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