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姜離
西頭的巷子,比東頭窄了一半。
蘇銘走到巷子最裡頭,看見一座塌了半邊的院子。
院門上掛著一塊木牌。
牌上是七個字:代辨古文,靈石不問。
蘇銘敲了敲門。
沒有人應。
他又敲了三下。
院裡傳出兩聲咳嗽。
"進來。"
那聲音很輕,也很冷。
蘇銘推門進去。
院子裡沒有藥圃,沒有花,只有一株枯了的梅樹。
梅樹下,擺著一張竹榻。
一個女子靠在榻上,腿上蓋著一件舊披風。
她看上去不過二十七八,臉色白得像紙。
可蘇銘一眼就看出來,她是個築基。
"你是來問字的。"她說。
"是。"
"前幾日來了兩撥人,都說是問字。"姜離咳嗽了一聲,"一個字的錢都沒給。"
"我給。"蘇銘說。
他從懷裡取出一隻玉盒,打開。
玉髓參的香氣,一下就漫滿了這座破院子。
姜離的眼神,終於動了一下。
"四品玉髓參。"她說,"你倒是捨得。"
"我問三樣東西。"蘇銘把參放在榻邊,"圖上的字,圖上畫的地方,還有……我爹。"
姜離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爹?"
蘇銘把那半張獸皮圖,攤在了她面前。
姜離沒有看圖。
她看的是他的手。
看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坐直了身子,把腿上那件舊披風拉緊了些。
"兩年前,"她說,"有一個姓蘇的中年修士,也拿著這半張圖來過。"
蘇銘的手指,扣緊了膝蓋。
"他問的,也是這三樣。"姜離說,"不過他只問了兩樣。"
"哪兩樣?"
"字,和地方。"姜離看著他,"他沒問自己。"
蘇銘沉默了很久。
"那圖上的字,是什麼意思?"
姜離伸出手指,在圖上的圈裡,輕輕一點。
"補天宮。"
蘇銘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補天。
那口鼎,就叫補天神鼎。
他臉上沒有露出半分,只是問:"補天宮是什麼地方?"
"上古修士埋東西的地方。"姜離說,"也埋人。"
她的手指,又移到那三根紅線上。
"這三條,是三條死路。"
"陣法、傀儡、守宮獸。"
"走這三條路進去的人,一個都沒回來。"
"那第四條呢?"蘇銘問。
姜離看著他。
"第四條,是門。"
"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她的指尖,停在那個"死"字旁邊。
"五行周全者,入。"
"五行有缺者,死。"
"圖上的字,還有一處,你沒問。"
姜離指了指圖邊那兩個小字。
"這個是'生',這個是'死'。"
"活口在西南,死門在湖心。"
"你爹當年,本來打算從活口進去。"
"他準備了整整一年。"
"最後,沒走成。"
蘇銘的心裡,像是有一口鐘,被敲了一下。
五行道體。
他生下來,就是五行道體。
三歲那年,道體被人毀了,經脈斷了,眼也瞎了。
而他的爹娘,為了給他治這具廢體,進了萬獸嶺。
再也沒出來。
蘇銘低下頭,很久沒有說話。
"你爹臨走前,留了一句話。"姜離忽然說。
蘇銘猛地抬起頭。
"他說,"姜離看著他,一字一字地念,"'若我回不來,將來會有人拿著另外半張圖來這裡。'"
"'告訴他,別去。'"
"'若他非去不可——'"
"'就告訴他,那裡的東西,認五行,不認人。'"
蘇銘站在原地,肩膀一點一點地繃緊了。
他想哭。
可他哭不出來。
那雙瞎了十三年的眼睛,幹得厲害。
"他……"蘇銘的聲音有點啞,"他給你多少診金?"
"一株四品續脈草。"姜離說,"我這條命,是那株草續的。"
蘇銘看著她蒼白的臉。
"你的病,還沒好?"
"續一次,管三年。"她笑了笑,"今年,是第三年。"
"你這病,是毒。"
姜離抬眼看他:"你懂醫?"
"我在藥園待過一年。"
她笑了笑,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
只把披風往上拉了拉,蓋住了手腕上那一圈青黑色的印記。
"你這毒,是十七年前中的。"蘇銘忽然說。
姜離看著他,沒有否認。
"中了毒,還能活到築基後期,說明下毒的人,不想讓你死。"
"他只是想讓你走不動。"蘇銘說,"讓你留在這座院子裡,哪兒也去不了。"
姜離沉默了很久。
"小道友,"她輕聲說,"有些話,知道了,是要死人的。"
"我知道。"蘇銘說,"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蘇銘把那株玉髓參,推到她面前。
"這株不夠。"他說,"三天後,我給你一株五品的。"
姜離看著他。
"五品藥,不是隨便就能有的。"
"我有。"
她說不出話來。
"五品藥,你從哪來?"姜離問。
"我自己有辦法。"
"你一個鍊氣……"她看了他一眼,忽然停了。
蘇銘知道,她看出什麼了。
可她什麼都沒說。
蘇銘站起身,從懷裡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簡。
"把你認得的上古文字,都刻進去。"
"我要帶走。"
姜離接過玉簡,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指尖在玉簡上飛快地划動。
半個時辰後,她把玉簡還給了他。
"記住,"她說,"你爹讓你別去。"
"我知道。"蘇銘把玉簡收好,"可我得去。"
走到院門口,他忽然停下。
"那兩撥來問字的人,"他回頭問,"問的是哪幾個字?"
姜離咳嗽了兩聲。
"補天宮。"她說,"還有'湖'。"
蘇銘站在夜風裡,很久沒有動。
玄丹谷的人,也在找那口湖。
他們不只是來找柳菲菲的。
他們,是來找山的。
蘇銘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爹最後一次回家,是深夜。
他沒有點燈,只坐在他床邊,摸了很久他的眼睛。
他當時以為是做夢。
第二天,爹娘就走了。
"三天後,"姜離在他身後說,"拍賣會的圖錄上,有一件東西。"
蘇銘回過頭。
"什麼東西?"
"斷魂崖底,湖中所獲,無名金骨一枚。"
蘇銘的瞳孔,猛地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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