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造假的帳本有跡可循
秦裕伯緩緩起身,朝林諾拱了拱手。
「今日老夫本是為評詩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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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聽到方才這些句子,已是不虛此行。」
此話一出,周圍又是一陣議論。
林諾只能陪著笑。
他本來只是想應付一場比試,誰知道事情鬧得比幾首歌還大。
等到傍晚,清風小廚這場詩賽的消息已經順著街巷傳了出去。
連附近擺攤的小販都知道,那個天天站在櫃檯後面算帳的林掌柜,今日當眾說了一句——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
與此同時。
朝里卻在議論另一件事。
郭桓案那些假帳被重新篩查以後,戶部確實省下了不少工夫。原本埋在成堆帳冊里的官吏,很快就從一批尾數異常的帳里揪出了問題。
林諾獻策的事情,本來沒打算大張旗鼓往外說。
可那日朱標帶去的幾名戶部官吏都親眼見過,之後又有不少人參與覆核,消息終究還是一點點傳開了。
「聽說那法子,是清風小廚的林諾想出來的。」
「又是他?」
「太子前陣子不是還數次微服去過那家酒樓麼?」
幾句話湊在一起,味道很快就變了。
不少官員越想越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林諾一個沒有功名的商戶,先獻農具,再改勘田之法,如今連郭桓案都能插上一手。偏偏朱標還屢次親自去見他。
若說這人只想安安穩穩開酒樓,誰信?
「看著不爭,實則會挑時候。」
「先在陛下面前露臉,再借太子的門路獻策。這一步一步,可比科舉出身快多了。」
「難怪他此前幾次推辭官職,恐怕就是想把名聲做足。」
這些話傳得越來越像真的。
林諾對此毫不知情。
他這幾日忙著酒樓生意,閒下來就盯著後院那一小塊西瓜地,心裡還在惦記朱標什麼時候再來接他去退婚。
直到有一天,小乙抱著一摞帖子進門,往櫃檯上一放。
「掌柜的,又來了。」
林諾低頭一看,頭都大了。
「怎麼還有?」
「今日六張,昨日五張。」
福伯在旁邊接過一封念了念,「某某大人府中設宴,請少爺過府一敘。」
「還有這個,說是文會。」
林諾擺手,「全回了,就說忙。」
小乙沒動。
福伯也沉著臉看他。
林諾抬頭,「怎麼了?」
福伯把帖子往櫃檯上一拍。
「少爺,您現在好歹掛著司農寺的職銜。朝中這麼多人主動遞帖,您一次兩次不去可以,次次全回,別人以後怎麼看?」
「愛怎麼看怎麼看,我又不跟他們一塊當官。」
「可您已經算官了!」
「我那是遠程幫忙。」
福伯聽不懂什麼遠程,只知道自家少爺又在犯倔。
「您得罪的人還少嗎?前面五城兵馬司才來過。如今有人願意主動結交,您偏要全推了,真等哪天又有人找麻煩,您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
小乙也勸道:「掌柜的,去一次也耽誤不了多久。」
林諾還是不想去。
福伯一瞪眼。
「行,您要是還全推,以後酒樓里收帳、買菜、找夥計這些事都自己來,我不管了。」
林諾盯著他看了半天。
「你還威脅上我了?」
福伯扭過頭。
「反正我老了,管不動。」
林諾最終還是從那堆帖子裡抽了一張出來。
「就這一次。」
當晚,他便去了城中一處私宴。
席上坐著的多是些中層官員,見林諾來了,態度一個比一個熱絡。
有人誇他勘田新法簡便實用,有人提起詩賽,還有人專門端著酒杯來謝他替戶部想出篩帳的辦法。
林諾剛坐下沒多久,杯子就沒空過。
「林公子年紀輕輕便有這般見識,往後前途不可限量。」
「哪裡哪裡,我真沒想過什麼前途。」
「林公子謙虛了。」
林諾懶得解釋。
他說實話,這幫人反倒更不信。
酒過三巡,桌上的話題還是繞到了郭桓案。
一名官員端杯笑道:「這次若非林公子提醒尾數異常,戶部那幫人還不知要查多久。」
林諾已經喝得臉有些發熱,擺擺手。
「這有什麼難的,都是很基礎的東西。」
「基礎?」
「對啊,數字多了自然有規律。現代……算了,說了你們也聽不懂。」
旁邊幾人互相看了一眼。
「何為現代?」
林諾拿起酒壺,又給自己倒了一點。
「沒什麼,當我喝多了。」
有人順勢問道:「林公子既懂帳目,可覺得郭桓案之後,該如何防這類事情?」
林諾想了想。
「光抓一個人沒用。只要流程里有漏洞,換個人照樣能鑽。」
席間幾人慢慢安靜下來。
林諾繼續說道:「就拿鹽引來說吧。官府發引,商人憑引運鹽,本來是一套憑證。可只要官吏和商人勾在一起,偽造、重複、倒賣都能做。」
這話剛落,坐在對面的兩名官員臉色就變了。
「林公子,鹽法牽扯甚廣,今日只是私宴,還是少談為好。」
林諾夾了口菜。
「怕什麼,又沒點誰的名。」
「此事不同郭桓帳冊,裡面牽連的人更多。」
林諾已經有了幾分酒意,反倒越說越順。
「越多人參與,越該把流程卡死。鹽引上要有可核驗的編號,發了多少、哪處領的、什麼時候用掉,都得留記錄。」
「一本帳自己對自己當然能造假,幾處記錄互相一對,就沒那麼容易糊弄。」
「再說倒賣,正常一張鹽引該對應固定數量,某個商戶突然比往年多出幾倍,或者同一批引在兩個地方都出現過,這種直接拎出來查。」
桌邊已經沒人接話了。
有人低頭喝酒,有人乾脆把目光挪開。
林諾這才覺得氣氛有點奇怪。
「怎麼了?」
一名官員勉強笑道:「林公子,今日還是談詩吧。」
林諾一臉莫名其妙。
剛才不還是你們自己問的嗎?
席間靠後的位置,吏部主事岑彬從頭到尾都沒怎麼說話。
他只是慢慢喝著酒,把林諾關於鹽引、編號、核驗和異常帳目的話一一記在心裡。
宴席散後,眾人各自離去。
岑彬卻沒有回府。
他上了一輛早已等在巷口的馬車,低聲對車夫說道:「去余大人府上。」
車輪碾過夜裡的青石路。
沒過多久,戶部左侍郎余永年的府門便出現在前方。
岑彬摸了摸袖中那張剛剛記下的紙。
林諾今日說的這些話,若真繼續往下查,恐怕就不只是郭桓一個人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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