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丟臉
趙敬堂帶著幾個同僚回到趙府門口,臉上的笑還掛著,步子也邁得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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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等他走到大門前,那笑就一點一點僵住了。
趙府大門關得嚴嚴實實,門口連個掛紅綢的人都沒有,更別提什麼鞭炮、喜字了。整條巷子冷冷清清的,只有地上散著一層紅紙屑,被風吹得打著旋兒,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子古怪勁兒。
趙敬堂站在門口,臉上的疑惑一層一層往外冒。跟在他身後的幾個同僚也面面相覷,那個穿青袍的往前湊了半步,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趙大人,這……府上門口怎麼這般光景?不是說報喜的官差都來了嗎?」
旁邊那個胖些的也小聲嘀咕了一句:「看著不像剛辦過喜事的樣子啊。」
趙敬堂臉上的笑掛不住了,可當著同僚的面,他又不能露怯,硬擠出一個笑容來,擺了擺手:「這個……肯定是內人不想要鋪張浪費,所以把人都遣散了。內人一向節儉,操持家業是把好手,諸位莫怪,莫怪。」
幾個同僚對視了一眼,也就坡下驢,紛紛點頭附和:「趙大人娶了個好媳婦啊,這般懂得操持家業,不事張揚,難得難得。」
趙敬堂這才勉強找回來幾分顏面,朝眾人拱了拱手:「諸位稍候,我這就讓人開門。」
他快步走上前去,抬手叩了叩門環。
過了好一會兒,大門才從裡面拉開一條窄縫,門房探出半個腦袋,看見是趙敬堂,愣了一下,脫口而出:「老爺?您怎麼回來了?」
趙敬堂眉頭一皺,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悅:「我怎麼就不能回來?不是說承澤考了一甲第一嗎?怎麼大門緊閉,一點喜慶樣子都沒有?紅綢呢?喜字呢?門口的人呢?」
門房張了張嘴,臉上露出一種欲言又止的古怪神色,似乎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趙敬堂沒等他磨蹭完,已經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行了行了,把門開開。我帶了幾個朝中的同僚回來,一起慶祝承澤考了一甲第一。快開門,別讓人家在門口等著。」
門房無奈,只好把大門拉開,側身讓到一旁。
趙敬堂轉過身來,朝身後的幾個同僚笑著招呼了一聲:「諸位,請進請進,今日咱們不醉不歸!」
趙敬堂領著幾個同僚一路進了大堂,腳剛邁過門檻,就看見柳氏坐在堂中的椅子上,兩眼發直,臉色灰白,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趙敬堂,整個人像是被燙了一下,猛地站起來,脫口而出:「老爺?你怎麼回來了?」
趙敬堂的眉頭擰得更緊了,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耐:「你今天怎麼這麼奇怪?方才門房也問我怎麼回來了,你也問我怎麼回來了。你們到底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柳氏連忙擺手,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沒有沒有,妾身怎麼會瞞著老爺呢?就是……就是沒想到老爺這麼早回來。」
趙敬堂盯著她看了兩息,沒瞧出什麼名堂來,便沒再多問,轉身招呼幾個同僚落座,自己也坐了下來。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問柳氏:「承澤呢?他考了一甲第一,我特地請了幾位朝中的同僚回來,一起給他慶賀慶賀。」
幾個同僚也跟著笑呵呵地開口:「是啊,趙夫人,府上的文曲星去哪兒了?快請出來讓咱們見見,沾沾喜氣。」
柳氏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支支吾吾地道:「承澤……承澤還沒有回來。」
趙敬堂的眉頭又皺了起來:「府上有這麼大的事,他怎麼還不回來?讓人去把他找回來!」
他轉頭朝門外的下人道,「去,把少爺找回來,就說家裡來了客人,讓他快些。」
吩咐完了,又回頭對柳氏道,「你還愣著幹什麼?去張燈結彩啊!今天趙家上下要好好慶祝一下,把該掛的紅綢掛上,該貼的喜字貼上,別讓幾位大人看了笑話。」
柳氏站在原地,兩條腿像是灌了鉛,臉上的神色變了又變,嘴唇哆嗦了好幾下。
趙敬堂見她不動,正要再催,就看見柳氏腿一軟,整個人往下一出溜,半跪半坐地癱在了地上,聲音帶著哭腔:「老爺……考了一甲第一的,不是承澤……」
大堂里靜了一瞬。趙敬堂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住了似的,慢慢轉過頭來,盯著柳氏,一字一頓地問:「你說什麼?再說一遍,考一甲第一的是誰?」
柳氏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是……是趙承安。」
趙敬堂手裡的茶盞「啪」地一聲磕在桌上,茶水濺了一桌。
他整個人像是挨了一記晴天霹靂,直挺挺地僵在那裡,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乾淨了。
被自己趕出家門的那個大兒子,那個他當著全府上下幾十號人的面說從此以後不再是趙家的人的逆子,考了一甲第一。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半天擠不出一個字來。眼前一陣發黑,身子晃了兩晃,險些從椅子上栽下去。
旁邊幾個同僚連忙起身扶住他,嘴上勸慰著,可臉上那神色一個比一個尷尬。「趙大人,趙大人,您消消氣,身子要緊。」
「這個……趙承安也是趙大人您的兒子啊,說到底也是趙家的血脈,一甲第一出在趙家,總歸是件好事。」
「是啊是啊,趙大人莫要太過激動,橫豎都是趙家的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趙敬堂被他們扶著,靠在椅背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耳邊嗡嗡作響。
那些勸慰的話他一句都沒聽進去,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
趙承安,一甲第一。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金鑾殿上,自己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趙承安沒有這個能力進翰林,說他只會被所有人嘲弄,說他不配。
想起這些日子滿城傳的《真假少爺》和《陳世美》,想起自己被撤了職,被同僚疏遠,被樓大人甩了臉色。
他做了這麼多,到頭來,那個逆子考了一甲第一。
趙敬堂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一個字來。
趙敬堂靠在椅背上緩了好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猛地直起身來,抓住柳氏的手腕,急聲問道:「承澤呢?他考了多少名?二甲還是三甲?名次靠前不靠前?」
他心裡還存著最後一絲指望。
一甲第一是趙承安的,這沒話說了,可趙承澤要是也考得不錯,名列前茅,那趙家好歹也不算太丟人,他這個做父親的,臉上還能留幾分光。
柳氏被他攥得手腕生疼,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承澤……承澤沒考中。」
趙敬堂的手僵住了:「什麼叫沒考中?」
柳氏把臉埋得更低了:「就是……榜上沒他的名字。連三甲都沒進。」
趙敬堂愣了兩息,猛地一巴掌抽在柳氏臉上,啪的一聲脆響,把滿屋子的人都嚇了一跳。
柳氏被打得歪在一邊,捂著臉,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趙敬堂指著她的鼻子,聲音又急又啞,幾乎是在吼:「你是怎麼教的?!趙承安那個逆子,沒人管沒人問,被趕出去自生自滅,考了個一甲第一!承澤呢?我花了多少銀子給他請名師,你天天在他跟前盯著,結果連榜都沒上!你還有臉坐在這兒哭?!」
柳氏捂著半邊臉,哭哭啼啼地道:「老爺息怒……妾身也不知道會這樣啊……承澤平日裡讀書也挺用功的……」
「用功?用功能連三甲都考不進去?!」
趙敬堂氣得渾身發抖,忽然又想起什麼,追問道,「還有,報喜是怎麼回事?方才門口那些鞭炮碎屑、喜錢,還有下人說報喜的官差上了門,既然承澤沒中,那報的是誰的喜?」
柳氏被他這一問,哭得更凶了,抽抽噎噎地把方才那場烏龍一五一十說了出來,下人在貢院門口聽見一甲第一姓趙,以為是自家少爺,就把報喜的隊伍領到了趙府門口,她也沒細問,又是放鞭炮又是撒喜錢,鬧了半天,人家報的是趙承安。
趙敬堂聽完,整個人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又燒了一把火,冷熱交加,差點沒背過氣去。
他指著柳氏,手指頭哆嗦得跟秋風裡的枯枝似的,嘴唇翕動了半天,愣是一個字都罵不出來。
他趙敬堂,堂堂戶部侍郎,鬧了這麼大一個烏龍,滿街的人都看著,鞭炮放了,喜錢撒了,到頭來報的是被自己趕出門去的逆子。
他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扇了十七八個耳光。
旁邊幾個同僚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一個比一個精彩。
有人低著頭假裝看地磚,肩膀卻一抖一抖的。
有人扭過臉去,拿袖子掩著嘴,咳嗽了兩聲,可那咳嗽聲里分明夾著笑。
還有一個實在沒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連忙捂住嘴,裝作被茶水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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