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放榜日

  趙承澤湊過去,搓了搓手,臉上堆著笑:「母親,想跟您商量個事。兒子如今眼瞅著就是一甲第一了,是不是該出去跟同窗們走動走動?往後大家都在朝堂上混,這些人脈早打點總比晚打點強。您看,是不是給兒子支點銀子?」

  柳氏想了想,覺得這話倒也有理。

  她兒子如今身份不同了,出門在外不能太寒磣,便點了點頭:「這錢該花。你要多少?」

  趙承澤伸出兩根手指頭,本來想說二百兩,話到嘴邊又縮回去了,改口道:「一百兩……不,兩百兩吧。兒子請同窗們吃頓飯、喝頓酒,總不能太寒酸了。」

  他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帳。

  一百兩,夠他在秦淮河上找好幾個花魁了。

  柳氏二話沒說,取了兩張銀票出來,拍在趙承澤手裡,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兩百兩,拿著。出門在外別吝嗇,該花的就花,要知道你現在就是我們趙家的臉面。同窗們瞧得起你,往後才能互相幫襯。」

  趙承澤接過銀票,喜出望外,連聲道著謝,轉身就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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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氏在後頭喊了一句早點回來,他應了一聲,人已經出了院門,腳步輕快得跟踩了風火輪似的,直奔秦淮河的方向去了。

  與此同時。

  趙承安這些天過得那叫一個舒坦。

  春闈考完了,文章策論都交上去了,再不用天不亮就往國子監跑,也不用對著顧清源留的題目咬筆桿子。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起來喝碗青禾熬的粥,搬把躺椅往院子裡老槐樹底下一擱,曬著太陽喝茶,偶爾逗兩句籠子裡的畫眉鳥,再跟青禾開兩句玩笑,日子過得比神仙還自在。

  這天他正歪在躺椅上,端著一碟瓜子,一邊嗑一邊跟青禾說笑,院門一響,慕容瑜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了身素淨的衣裳,進門就看見趙承安這副懶散模樣,腳步頓了頓,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一圈,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你就一點也不擔心自己的成績?」

  慕容瑜這話問得認真。

  她自己這兩天才剛從前幾天文淵閣那場震撼里緩過勁來。

  十二首詩詞、一篇《師說》、一篇《六國論》,三場下來一份比一份扎眼,她翻來覆去地看,怎麼都不敢相信這是那個整天吊兒郎當的趙承安寫的。

  可成績是定了,她心裡那點好奇卻越來越重,總想看看趙承安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

  趙承安嗑了一顆瓜子,把殼往碟子裡一扔,語氣隨意得很:「擔心有什麼用?考都考完了,就算擔心到死,又不能把卷子改一個字。還不如趁著這段時間享受享受生活。」


  他拍了拍躺椅的扶手,又補了一句,「再說了,我信自己的實力。哪怕拿不了一甲第一,一甲總是穩的。」

  慕容瑜心裡咯噔了一下。

  她盯著趙承安的臉看了兩息,心裡飛快地轉著念頭,若是不知道成績,她只會覺得這人是在吹牛。

  可她知道成績,一甲第一,跟他自己估的一模一樣。

  這就不一樣了,這說明他不是瞎矇的,是真有那個底氣。

  她沉默了一會兒,到底沒忍住,問了一句:「你就這麼肯定?」

  趙承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眼看著她,笑了笑:「考場上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我就知道差不多是這個數了。題目沒難住我,寫出來的東西我自己也挑不出什麼大毛病,要是這樣還進不了一甲,那要麼是考官眼瞎,要麼是今年考生個個都比我強。你覺得可能嗎?」

  慕容瑜壓下心頭那點翻湧的思緒,端起青禾遞來的茶抿了一口,語氣儘量放得平平淡淡的:「考中之後,打算當什麼官?」

  趙承安愣了一下,偏過頭來看著她:「這當官還能自己選的?」

  慕容瑜放下茶盞,瞥了他一眼:「讓你說你就說。」

  趙承安想了想,還真就認真琢磨起來了。

  「這可是你讓我說的!」

  他往躺椅上一靠,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地數:「要我選,我就要錢多事少離家近,位高權重責任輕,睡覺睡到自然醒,數錢數到手抽筋。」

  慕容瑜聽完,拳頭硬了。

  她端著茶盞的手指節泛白,臉上的表情像是想把茶盞直接扣在他腦袋上,忍了又忍,到底沒忍住,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趙承安,你這是在挑官呢,還是在做夢呢?」

  趙承安被她這一句說得回過神來,忽然想起眼前這位可是女帝面前的紅人,連忙坐直了身子,臉上的嬉笑收了幾分,換上一副誠懇模樣,朝慕容瑜拱了拱手:「對對對,我這人就是嘴上沒把門的。你在宮裡當差,跟陛下說得上話,到時候放榜之後選官,你可得幫我美言幾句。」

  「我也不求真按方才說的那麼來,差不多就行了,別把我發配到邊關喝西北風就成。」

  慕容瑜看著他那一臉誠懇道謝的模樣,後槽牙咬得咯吱響,臉上卻擠出一個笑來,一字一頓地道:「行,行,行。我一定幫你。好好幫,幫你挑個好差事。」

  趙承安沒聽出她語氣里的不對勁,還當她是真心應下了,樂呵呵地又抓起一把瓜子,朝她揚了揚:「那就多謝了!來來來,吃瓜子,青禾剛炒的,還熱乎著呢。」

  就在萬眾矚目之中,放榜的日子終於來了。


  放榜這日,天還沒亮透,貢院門口那條長街就已經擠得水泄不通了。

  來看榜的考生、看熱鬧的百姓、等著搶報喜差事的閒漢,烏泱泱一片,從貢院大門一直排到街尾。

  前面的人拼命往前擠,後面的人踮著腳伸著脖子張望,有人被踩了鞋跟,有人被擠掉了帽子,叫嚷聲、抱怨聲、討饒聲混成一片。

  「快點快點!今天就要放榜了!都讓讓,讓我占個靠前的位置!」

  「別擠別擠!後面的擠什麼呢?再擠也擠不到前頭去!」

  「讓開讓開,我昨兒夜裡就來占位置了,你往哪兒插呢?」

  人群里有人雙手合十,閉著眼念念有詞,求爺爺告祖宗保佑自己這回能中。

  旁邊一個穿灰布袍子的中年人嗤笑了一聲:「臨陣磨槍,有什麼用?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佛祖也懶得搭理你。」

  那求神的考生睜開眼,漲紅了臉回了一句:「我拜我的,關你什麼事?」

  旁邊幾個人跟著鬨笑起來。

  趙府門口,柳氏天不亮就起來了,翻箱倒櫃挑了一身最體面的衣裳穿上,頭上金釵銀簪插了滿頭,又對著銅鏡描了半天的眉。

  她早早站到大門外頭,身後跟著一群家僕,鞭炮、紅紙、紅包、茶水,一樣一樣都擺在廊下備著。

  她來回踱了兩圈,問旁邊的管家:「怎麼來報喜的人還沒來?」

  管家躬身道:「夫人,還沒到時辰呢。貢院那邊剛放榜,差役們還沒散出來。」

  柳氏嗯了一聲,又轉身去檢查了一遍備下的東西,見鞭炮碼得整整齊齊,紅紙裁得方方正正,紅包里的銀子也封得妥妥噹噹,一樣沒少,才稍稍鬆了口氣。

  她理了理衣襟,腰板挺得筆直,壓低聲音對身後的家僕們道:「都精神著點!咱們家少爺可是一甲第一,報喜的差役肯定頭一個往咱們這兒來。到時候別手忙腳亂的,丟了趙家的臉,我拿你們是問!」

  家僕們齊聲應了,一個個站得筆直,臉上堆著恭恭敬敬的神色。

  可柳氏一轉身迴廊下檢查鞭炮,那些家僕的眼神就活泛起來了,你拿胳膊肘捅捅我,我沖你擠擠眼,嘴皮子不動,臉上的表情可一點沒閒著。

  站在最前頭的那個老僕撇了撇嘴,壓低聲音對旁邊的年輕小廝嘀咕:

  「一甲第一?就咱家少爺那副德行?我上個月還替他去秦淮河贖過兩回酒帳,哪回不是醉得連自個兒姓什麼都忘了。」

  「指望他考一甲第一,還不如指望我孫子考個秀才呢。」

  旁邊那個小廝憋著笑,同樣壓著嗓子回話:「你小點聲,讓夫人聽見了扒你的皮。不過說真的,少爺這些天除了喝酒就是逛花船,書都沒翻過幾頁。前陣子還跟人吹牛說自己准能中,我聽著都替他臊得慌。」

  再後頭一個扛著鞭炮的家丁也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你們說,夫人哪來的底氣?一甲第一,那是全國才子裡頭拔尖的,少爺肚子裡那點墨水,夠不夠寫篇像樣的策論都難說。我聽說這次春闈題目難得很,好些有名的才子都考砸了,他倒好,天天在秦淮河上喝花酒。」

  老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主子們的事,咱們做下人的少嚼舌根。反正待會兒鑼鼓響不響,咱們都站著就是。」

  嘴上這麼說著,那臉上的神色分明寫著我不信三個大字。

  幾個人對視一眼,都心照不宣地閉了嘴,重新站得筆直,等著那不知會不會響起來的報喜鑼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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