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一甲第一姓趙

  眾人誰也不吭聲,催著他把最後一段念完。

  老翰林深吸一口氣,念道:「夫六國與秦皆諸侯,其勢弱於秦,而猶有可以不賂而勝之之勢。苟以天下之大,下而從六國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國下矣。」

  念完之後,他把卷子放下,半天沒說話。

  旁邊一個年輕翰林忍不住先開了口:「這……這哪是策論,這是指著鼻子罵那些主和的人啊。可罵得痛快,罵得在理!」

  另一個老翰林搖著頭感慨:「借六國賂秦的舊事來論當下邊患,這路子想得巧,筆力又狠,不繞彎子,句句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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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人低聲嘀咕:「趙承安這人,寫詩是一副面孔,寫文章是一副面孔,寫策論又是一副面孔,他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東西?」

  顧清源把那篇《六國論》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忽然拍著桌子哈哈大笑起來,笑得鬍子一翹一翹的,眼角都擠出了細紋。

  眾人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有人忍不住問:「顧祭酒,您怎麼格外開心?這文章寫得好是好,可您也不至於樂成這樣吧?」

  慕容瑜坐在上首,端著茶盞,輕笑了一聲,不緊不慢地道:「各位可能還不知道吧?這段時間,趙承安一直是顧祭酒在教導。說起來,趙承安就是顧祭酒的學生。你們說,顧祭酒能不高興嗎?」

  這話一出,文淵閣里靜了一瞬,隨即嗡地一聲炸開了。

  眾人看向顧清源的眼神齊刷刷地變了,方才還是看同僚的眼神,此刻一個個眼裡都帶上了酸溜溜的羨慕和嫉妒。

  方才的周翰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憋了半天,到底沒憋住,酸溜溜地開了口:「顧祭酒,您、您這可真是……何德何能有這樣一位弟子啊?趙承安這詩詞文章策論三場下來,哪一樣不是拔尖的?您倒好,悶聲不響地就把人收在門下了,瞞得我們好苦!」

  旁邊一個老翰林也跟著嘆氣,語氣里滿是羨慕:「可不是嘛。老夫在國子監待了這些年,教過的學生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怎麼就沒碰上一個趙承安這樣的?顧祭酒,您這運氣,真是讓人眼紅。」

  另一個年輕些的翰林湊過來,半開玩笑地道:「顧祭酒,您那國子監還收不收人?要不您把我也收了吧,我不求跟趙承安比,能有他一半的才學就知足了。」

  顧清源被眾人圍著,臉上的笑怎麼都收不住,嘴上卻還端著幾分謙遜:「行了行了,你們少來這套。趙承安能有今日,是他自己肯下功夫,老夫不過是順手指點了幾句。你們要是真想收個好學生,回去好好教便是,眼紅老夫做什麼?」

  他嘴上說著客氣話,那副得意勁兒卻藏都藏不住,端著茶盞的手都比平時穩當了幾分。


  慕容瑜坐在上首,看著滿屋子翰林圍著顧清源又羨又酸的模樣,嘴角彎了彎,沒有再多說什麼。

  她心裡那點與有榮焉的感覺比方才更濃了幾分。

  趙承安是她親自發掘的,這滿屋子的人酸來酸去,說到底,這份識人的眼光,還是她慕容瑜的。

  顧清源站起身對著坐在上首位的慕容瑜行了一禮,道:「敢問陛下,既然三場考試的試卷都審完了,該給我這個學生定一個什麼名次?」

  慕容瑜似笑非笑的看向顧清源,反問道:「顧祭酒有什麼建議嗎?」

  顧清源捋著鬍鬚,朝慕容瑜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掩不住的得意:「陛下,依老臣之見,趙承安這份卷子,一甲第三不嫌少,一甲第一也不嫌多。」

  話音剛落,那位姓周的翰林騰地站起來,指著顧清源的鼻子就罵開了:「顧清源!你還要不要臉?張口閉口就是一甲,你知道一甲意味著什麼嗎?一甲頭名是要進翰林院授編修、日後入閣拜相的!你因為趙承安是你弟子,就這般替他吹捧,這不是徇私舞弊是什麼?!」

  顧清源斜了他一眼,反唇相譏:「徇私舞弊?周大人,老夫問你,趙承安那十二首詩詞,在座諸位誰寫得出來?那篇《師說》,你敢說比你差?這篇《六國論》,你自己摸著良心說,今年春闈有第二份卷子能比得上?」

  「你要是有本事,你也教一個出來,讓你那學生也寫出這種文章來,老夫二話不說,把一甲第一讓給他!教不出來,就別在這兒紅口白牙地罵人徇私!」

  周翰林被他一頓搶白,氣得臉都漲紅了:「顧清源,你少在這兒偷換概念!教得出好學生是一回事,該不該給一甲是另一回事!自古取士都有規矩,一甲頭名哪一年不是文章策論樣樣拔尖、毫無爭議的魁首?趙承安詩詞確實好,文章策論也寫得不錯,可到底年輕,你憑什麼就斷定他非拿一甲不可?」

  顧清源也不讓步:「老夫憑的是他那三份卷子!詩詞、文章、策論,三場下來,哪一場不是壓得別人抬不起頭?你說他年輕,年輕怎麼了?自古英雄出少年,你周大人年輕時寫得出提攜玉龍為君死嗎?寫得出師道之不傳也久矣嗎?」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越吵越凶,旁邊幾個翰林想勸都插不進嘴。

  周翰林說顧清源你這是以權謀私,顧清源說周大人你這是眼紅嫉妒,來回拉鋸了十幾個回合,誰也說服不了誰。

  最後兩人同時住了嘴,一甩袖子,齊刷刷地轉向慕容瑜,異口同聲地道:「陛下,臣等爭不出個結果,請陛下定奪!」

  慕容瑜坐在上首,把這一場熱鬧從頭看到尾,茶盞里的茶都涼了。她把茶盞放下,掃了一圈眾人,語氣不緊不慢的:「行了,都別爭了。朕看趙承安這三份卷子,詩詞十二首首首佳作,文章切中時弊,策論有膽有識,三場下來,確實壓過了旁人一頭。既然顧祭酒說一甲第一不嫌多,那就定一甲第一。」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朕把話說明白,這不是徇私,是他自己掙來的。誰要是不服,等放榜之後,把他的卷子跟趙承安的擺在一處,自己比去。」

  顧清源第一個站出來,朝慕容瑜深深一揖:「陛下聖明!老臣替趙承安謝陛下隆恩!」

  他直起身來,臉上的笑意怎麼都收不住,那副得意勁兒看得旁邊幾個翰林直翻白眼。

  周翰林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低頭看了看桌上攤著的那三份卷子,詩詞十二首,文章《師說》,策論《六國論》,一份比一份扎眼。他挑了半天毛病,也沒挑出個所以然來,只得悶悶地哼了一聲,算是默認了。

  其他幾個方才附和周翰林的翰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閉了嘴。

  畢竟文章擺在那兒,硬說不好,那是睜眼說瞎話,傳出去反倒顯得自己沒肚量。

  主考官見眾人都不吭聲了,便拱手道:「臣等無異議,一切聽陛下定奪。」

  慕容瑜點了點頭,語氣忽然沉了幾分:「既然定了,朕把話說在前頭。今日文淵閣里定下的事,一個字都不許往外透。榜單未發之前,誰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把趙承安的名字傳了出去,到時候別怪朕不講情面。聽明白了?」

  眾人齊聲應道:「臣等明白,絕不敢泄露半個字。」

  可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文淵閣里雖然下了封口令,可那天進進出出的人太多了,女帝親臨、顧祭酒匆匆入宮、翰林們圍著一份卷子爭得面紅耳赤,這些動靜瞞得了屋裡,瞞不了屋外。

  端茶送水的內侍、守在門外的侍衛、散值回家的翰林家人,一個傳一個,沒幾天就傳出了風聲。

  「你們聽說了沒有?前些日子陛下親自去了文淵閣,在裡面待了大半天,出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聽說春闈的卷子已經閱得差不多了,一甲的名次都定了。」

  「定了?誰拔的頭籌?」

  「具體名字不知道,只聽說一甲第一姓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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