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這才是好文章

  文淵閣里的議論還沒停,那位最先發現卷子的老翰林捋著鬍子感嘆了一句:「早就聽說趙承安這人極擅詩詞,前些日子那幾首詩傳得滿城都是,老夫還當是誇大其詞,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話鋒一轉,語氣里又帶上了幾分惋惜,「只是可惜,詩詞的分數在春闈里只占兩成。文章和策論才是大頭,若是那兩樣寫得不行,詩詞寫得再好,終究也是上不了榜的。」

  這話一出,文淵閣里頓時分成了兩派。一個性子急的年輕翰林先開了口:「以趙承安這十二首詩詞的水準來看,此人的才學絕不止於詩詞一道。文章策論想必也差不到哪去,我看好他。」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搖了搖頭:「話不能這麼說。詩詞跟文章策論是兩碼事。會寫詩的人未必會寫八股,會寫八股的人未必會寫策論。往年也不是沒有詩詞寫得漂亮、文章寫得一塌糊塗的考生。趙承安到底怎麼樣,還得看後面兩場。」

  先前那個不服氣:「能在一個時辰里寫出十二首這等佳作的腦子,寫文章能差到哪去?」

  年紀大的那個也不讓步:「腦子快不等於文章好。八股講究的是章法、是規矩,跟寫詩的路子完全不同。你沒見他第一場寫得快,說不定就是因為後面兩場寫不出來,索性在號舍里睡覺了。」

  這話一出口,兩派人你一言我一語,爭得面紅耳赤,誰也說服不了誰。

  

  慕容瑜坐在上首,聽他們吵了半天,到底還是開口了:「行了,都別爭了。暫且放到一邊,先去閱覽其他試卷。」

  眾人這才安靜下來,各自坐回位子,繼續閱卷。

  可話雖不說了,心裡那點較勁的勁頭還沒散,翻卷子的時候時不時有人往那份趙承安的試卷上瞟一眼。

  就這麼閱了一下午,詩詞這一場的卷子總算看完了。

  主考官把批好的卷子歸攏到一處,按分數排了序,擱到慕容瑜面前,請她過目。

  慕容瑜翻了一遍,沒說什麼,只是把那份趙承安的卷子單獨抽出來,擱在最上頭。

  旁邊幾個翰林湊過來看了一眼排序,有人忍不住感嘆了一句:「看完趙承安那十二首,再看旁人的詩詞,總感覺差了那麼一口氣。不是說旁人的不好,可跟那十二首擺在一塊兒,就跟把瓦罐擱在瓷器旁邊似的,怎麼看怎麼覺得不夠味。」

  這話說得周圍幾個人都點了點頭。

  那年紀大些的翰林也沒再反駁,只是嘆了口氣,嘟囔了一句:「詩詞這一場,他是拔了頭籌了。就看後頭兩場怎麼寫了。」

  慕容瑜把趙承安那份卷子擱到一旁,抬頭問了一句:「諸位要不要先歇一歇,喝口茶再接著閱?」


  眾人紛紛擺手,說不用歇。

  主考官道:「陛下,臣等現在也好奇得很,想看後頭兩場文章和策論,這位趙承安還能不能寫出這樣的東西來。」

  旁邊幾個人跟著點頭附和,有人已經伸手去夠下一摞卷子了。慕容瑜便點了點頭,讓眾人接著閱。

  第二場考的是文章。

  糊名謄抄過的卷子一份一份傳下來,眾人埋頭批閱,起初還安靜,過了小半個時辰,便陸續有人舉起手裡的卷子,說這篇不錯,那篇也有可取之處。

  議論聲漸漸多了起來,只是再沒出現過方才圍看趙承安詩詞時那種轟動。

  有人翻了幾份,把筆擱下,伸了個懶腰,隨口道:「詩詞終究只是風雅小道。我大虞文壇最重要的還是文章,春闈取士,文章才是根本。」

  旁邊人接了話:「這話在理。方才趙承安那十二首詩詞確實漂亮,可詩詞寫得再好,文章策論不行,照樣上不了榜。」

  先前那人點了點頭,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篤定:「到現在都沒見著趙承安的文章,八成是寫得不怎麼樣,被淹沒在底下那堆里了。我就說嘛,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第一場把勁兒全使在詩詞上了,後頭兩場哪還有餘力?」

  話音剛落,靠牆角一個年輕翰林忽然咦了一聲,捧著手裡一份卷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猛地站起身來,動作大得把椅子都帶得往後一仰。

  他臉色有些發白,聲音結結巴巴的,帶著一種不知所措的慌張:「諸公!諸公!誰能來幫我看看這篇文章?這……這篇我不敢評啊!」

  滿屋子的人都轉過頭去,主考官皺了皺眉:「怎麼了?什麼文章把你嚇成這樣?」

  那年輕翰林把卷子遞過來,手指頭還有點抖:「您看,您看這幾句,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這話說得……這話說得……」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這道理我也懂,可我寫不出來啊!這怎麼評?說它不好,我說不出口;說它好,我哪有那個資格給它打分?」

  旁邊幾個翰林湊過去,把卷子接過來,你傳我我傳你地看了起來,屋子裡一下子靜了。

  一個花白鬍子的老翰林把那篇卷子拿過去看了一遍,眉頭擰成了個疙瘩,擱下卷子,語氣沉甸甸的:「這篇文章,老夫以為不妥。『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這話聽著是有些道理,可細究起來,成何體統?」

  「師道尊嚴,自古而然。學生就是學生,先生就是先生,哪有學生跟先生平起平坐的道理?照這個說法,豈不是誰都可以不服管教了?這等言論,離經叛道,不敬師長,若是取了,傳出去怕是要壞了文壇的風氣。」


  他話音剛落,旁邊一個年輕些的翰林就坐不住了,把卷子拿過來,指著上面那幾行字道:「張大人這話,下官不敢苟同。您看人家怎麼寫的,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這話說得有多通透?先生未必樣樣都比學生強,學生也未必處處都不如先生。」

  「孔子還說過三人行必有我師呢,怎麼到了這篇文章里就成了不敬師長了?下官倒覺得,這篇文章恰恰是直擊要害。如今科場上那些只會讓人死記硬背、教出來的學生只會寫套話的先生,難道不該有人出來說幾句真話?」

  那老翰林一聽,鬍子都翹起來了:「什麼叫直擊要害?你這後生,說話要講分寸!文章里說師道之不傳也久矣,這是把天下的先生都罵進去了!老夫教了三十年的書,難不成老夫也是那種只知死記硬背的迂腐之人?」

  年輕翰林也不退讓:「張大人,人家罵的是那些只教人背範文、不教人明理的先生,您要非往自己身上套,那下官也沒辦法。」

  兩邊你一言我一語,各不相讓。

  一個說離經叛道,一個說直擊要害,吵得面紅耳赤,連旁邊幾桌正在閱卷的翰林也分了心,紛紛湊過來看那篇文章。

  看完了,有的搖頭,有的點頭,各站各的隊,文淵閣里一時熱鬧得跟菜市口似的。

  主考官勸了幾句,勸不住,只好走到慕容瑜面前,苦著臉道:「陛下,這……臣等實在爭不出個結果來。這篇文章該怎麼判,還請陛下定奪。」

  慕容瑜坐在上首,把方才兩邊的爭論聽了個七七八八,又把那篇卷子拿過來仔細看了一遍,放下卷子,沉吟了片刻,開口道:「去國子監,請顧清源顧大人來一趟。這篇文章該怎麼判,讓他來定。」

  慕容瑜話音剛落,一個年輕翰林便主動站了出來,拱手道:「陛下,臣跑得快,臣去請顧大人。」

  慕容瑜點了點頭,那翰林便快步出了文淵閣,一路小跑著往國子監去了。

  國子監離皇宮不算遠,一盞茶的功夫,顧清源就跟著那翰林匆匆趕到了文淵閣。

  他顯然是來得急,袍角上還沾著一點墨漬,顯然是方才還在批課業。

  進了門,他先朝慕容瑜行了一禮,慕容瑜抬手道:「顧祭酒不必多禮。今日請你來,是有一篇文章,文淵閣里諸公爭不出個結果來,想請你這個國子監祭酒來定奪。」

  她朝主考官揚了揚下巴,主考官連忙把那份卷子捧到顧清源面前。

  顧清源接過卷子,先掃了一眼開頭,眉頭微微一動,隨即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讀了下去。

  文淵閣里安安靜靜的,所有人都看著他,等他開口。

  當顧清源讀到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那幾句時,忽然一拍桌案,把旁邊幾個翰林嚇了一跳。

  他抬起頭來,臉上滿是掩不住的激動,嗓門拔得老高:「好文章!這才是好文章啊!」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