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專門給人驚嚇

  慕容瑜拽著葉傾城出了趙承安的宅子,沿著長街往皇宮的方向走。

  葉傾城被她拉著,一路上還在念叨:「我方才那碗粥才喝了一半,那小菜是真脆啊,趙承安從哪兒弄來的方子……」

  慕容瑜頭也不回,語氣涼涼的:「你這麼喜歡吃,朕把你賜給趙承安當媳婦好不好?往後天天有的吃,頓頓不重樣。」

  她這話本來是想噎一下葉傾城,讓她閉嘴。

  誰知葉傾城聽了,竟然真的歪著頭認真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不要。我才不要嫁人,多不自在。讓他入贅吧,我把他收進府里,天天給我做飯。」

  慕容瑜腳步一頓,轉過頭來看著她,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她伸手戳了戳葉傾城的腦門,語氣又氣又無奈:「你怎麼光長身手,不長腦子啊!」

  葉傾城揉著額頭,一臉無辜:「我這不是順著你的話說的嘛……」

  

  兩人一路拌著嘴回了宮,慕容瑜沒回太極殿,徑直帶著葉傾城往文淵閣去了。

  文淵閣是內閣議事的地方,這些日子被騰出來做了春闈審卷的場所。推門進去,裡頭十幾個頭髮花白的老翰林正伏案批閱,主考官坐在上首,面前攤著一摞糊了名的試卷。

  考生的卷子先要糊名,再謄抄一遍,最後才送到這裡來閱,為的就是杜絕徇私。

  此刻文淵閣里安安靜靜的,只有翻動試卷的沙沙聲和偶爾一兩聲低低的議論。

  內侍眼尖,先看見了慕容瑜,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陛下駕到——」

  滿屋子的翰林立刻放下手中的筆和卷子,起身見駕。

  慕容瑜抬了抬手:「平身。各位辛苦了。」

  眾人連聲道:「不敢,為國取士乃是我等分內之事。」

  慕容瑜走到上首坐下來,語氣隨意得很:「朕今日來,就是陪著各位一起閱卷,看看這屆究竟有哪些人才。諸位不必拘束,該怎麼審就怎麼審。」

  眾人應了聲,重新落座,繼續翻閱試卷。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文淵閣里的議論聲慢慢多了起來。

  先是靠窗一位老翰林翻完一份卷子,搖了搖頭,擱到一旁,低聲跟旁邊的同僚道:「這一份,經義倒是背得熟,可通篇都是套話,沒一句自己的見解。」

  旁邊那位接了話:「我這連著看了七八份了,差不多都是這個路數。破題破得規規矩矩,承題也挑不出毛病,可往下讀,空空洞洞的,全是現成的句子堆起來的。」

  再往後,另一桌的幾位也開始交頭接耳,有人嘆氣,有人皺眉,有人把卷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到底還是擱到了一邊。


  主考官坐在上首,聽著滿屋子的議論,臉上的神色也不太好看。

  他起身走到慕容瑜旁邊,壓低聲音道:「陛下,今年這題目出得偏難了些,考生們怕是一時沒轉過彎來。到眼下為止,還沒見著幾份像樣的卷子。」

  慕容瑜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示意他繼續。

  聽著滿屋子的翰林都在說題目難、沒幾份像樣的卷子,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微微鬆了口氣。

  這才對嘛。

  她出題的時候就是奔著偏、難、怪去的,想著總能篩出幾個真正有本事的人來。

  趙承安那小子還說什麼題目沒水平,一眼就知道寫什麼,她倒要看看,他寫的究竟怎麼樣。

  她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耳朵卻豎著,留意著下面的動靜。

  就在這時,靠窗那位老翰林忽然咦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掩不住的驚訝。

  他捧著手裡那份卷子,翻過來倒過去看了兩遍,又湊近了仔細端詳,最後抬起頭來,朝四周的同僚招了招手,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諸位,諸位,都來看看這份卷子。」

  旁邊幾個翰林探過頭去,問他有什麼稀奇。那老翰林指著卷面,聲音都高了幾分:「這次詩詞一題,出了十二個題目,任選其一作詩。可你們看這位考生,他把所有的題目,全寫了一遍。」

  「什麼?」

  滿屋子的翰林都驚動了,坐得遠的也站起身來,圍了過去。

  幾個年紀大的扶著桌沿湊近了看,年輕的乾脆擠到前頭,一摞卷子傳過來傳過去,人人都伸著脖子瞧。

  有人先提出了質疑:「十二個題目全寫了一遍?這……這不會是寫了十二首口水詩,想靠數量糊弄過去吧?往年也有這樣的考生,挑最拿手的寫一首,剩下的湊數。」

  旁邊幾個也跟著點頭:「這話在理。春闈作詩跟平時不一樣,既要在規定時辰內寫完,又要扣題、要工整,一首好的就夠費心思了。十二首全寫,八成是湊數的。」

  那最先發現卷子的老翰林搖了搖頭,把卷子往桌上一攤,語氣篤定得很:「諸公自己看。我方才已經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十二首,皆是上品佳作,沒有一首是湊數的。」

  這話一出,眾人再也按捺不住,紛紛伸長脖子去看。

  慕容瑜坐在上首,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那點好奇被勾了起來,起身也走了過去。

  眾人圍在桌前,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開了。

  那位最先發現卷子的老翰林指著第一首,語氣里還帶著幾分沒緩過來的驚嘆:「你們先看這首忠君題下的這首,從『黑雲壓城城欲摧』到『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忠君的厚重感一下就鋪開了!」


  旁邊一個瘦些的翰林接過話頭,指著月題下那首:「再看這首,『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月下獨酌,寫的明明是一個人,卻偏偏湊出三個人來,這心思巧得很。」

  「『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明明說的是孤寂,筆調卻灑脫,不悲不苦。這種寫月亮的法子,我審了這麼多年的卷子,頭一回見。」

  另一個年紀更大的捋著鬍鬚,指著時間那題:「這首更絕。『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把光陰寫得跟人似的,勸它喝杯酒,讓它別走那麼快。一個『煎』字,把時間對人的磋磨寫得透透的。老夫讀了這幾句,後背都發涼。」

  「還有這首『邊塞』,『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四句,乾淨利落,一句廢話沒有。前半句寫邊關的蒼涼,後半句一轉,把守邊將士的豪氣全帶出來了。」

  「這一首閨怨也好,『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前面還不知愁呢,後面看見柳色一變,忽然就悔了。這一轉,轉得又輕又狠,閨中那點說不出口的心思,全在裡頭了。」

  滿屋子的人越說越熱鬧,有人把卷子傳著看,有人拍著桌子連聲叫好,有人反覆念著一兩句,念一遍搖一下頭,念兩遍嘆一口氣。

  慕容瑜站在人群後面,聽著這些議論,臉上的神色從好奇變成認真,又從認真變成了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複雜。她往前走了兩步,伸出手:「給朕看看。」

  眾人連忙讓開路,把卷子遞到她手裡。慕容瑜接過來,從頭到尾仔細讀了一遍,讀到「提攜玉龍為君死」時停了停,讀到「來煎人壽」時眉頭動了一下,讀到「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時,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她把十二首從頭讀到尾,放下卷子,沉默了兩息,才淡淡開口:「確實寫得好。」

  「這是哪位考生的試卷?」

  旁邊立刻有考官上前,把糊名的封條揭開,露出底下謄抄的姓名,趙承安。

  文淵閣里靜了一瞬,隨即議論聲四起。

  「趙承安?這是哪裡的學子?怎麼從前沒聽說過這號人物?」

  「這名字怎麼聽著這麼耳熟呢?」

  有人拍了一下腦門,忽然想起來了:「這不就是前些日子陛下準備在金鑾殿上直接提拔入翰林的那位嗎?後來被戶部侍郎趙敬堂攔下來的那個!他還是趙敬堂他自己的嫡子!」

  這話一傳開,滿屋子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上首的慕容瑜。

  慕容瑜坐在那兒,臉上的表情也有些意外。

  她原本以為趙承安說題目一般是在說大話,心裡還憋著一股不服氣,想著這回非得看看他到底寫成了什麼樣不可。結果第一門的詩詞,人家一口氣寫了十二首,首首都是佳作,讓滿屋子的老翰林讚不絕口。

  她沉默了幾息,忽然輕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自言自語般地道:「這人……真是專門給人驚嚇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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