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六國論
趙承安盯著那道策問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
這話聽著耳熟,不就是前世那些主和派最愛掛在嘴邊的調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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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起筆來,蘸了墨,在紙上落下三個字:六國論。
「六國破滅,非兵不利,戰不善,弊在賂秦。賂秦而力虧,破滅之道也……」
他寫得極快,筆鋒帶著一股子痛快勁兒,「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斬荊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孫視之不甚惜,舉以予人,如棄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寢。起視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寫到這裡,他擱下筆,把這幾句在心裡過了一遍。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
大虞北境那些主張退讓的人,跟這六國的子孫有什麼區別?他搖了搖頭,接著往下寫:「古人云:『以地事秦,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此言得之。」
「夫六國與秦皆諸侯,其勢弱於秦,而猶有可以不賂而勝之之勢。苟以天下之大,下而從六國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國下矣。」
當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筆往桌上一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蘇洵這篇《六國論》,借古諷今,罵的就是那些一味退讓、拿土地換平安的人。
放在這道策論題底下,正對路子。
趙承安檢查了一遍,覺得不放心,又加上了六國背景的補充才停筆。
第三場考完,貢院大門重新打開,趙承安走出來的時候,眼神熠熠生輝,步子輕快,跟旁邊那些臉色灰白、腳步虛浮的考生一比,簡直像是剛從茶館裡聽完了曲兒出來。
慕容瑜遠遠看見他,第一句話就是:「大夫呢?快來看看!」
話音剛落,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大夫就被她提前安排的人從街邊請了過來,背著藥箱,氣喘吁吁地湊到跟前。
趙承安連忙擺手:「不用這麼誇張吧?我身子好著呢。」
慕容瑜沒理他,朝老大夫道:「您給他診診脈,看有沒有虧了元氣。」
老大夫應了一聲,拉過趙承安的手腕,搭上脈,閉著眼品了好一會兒。
趙承安被按在馬車邊上,哭笑不得,只能老老實實伸著胳膊。慕容瑜站在旁邊,眉頭微微蹙著,顯然是真上了心。
老大夫收了手,捋著鬍子道:「奇怪了。這位公子的脈象頗為健康,除了稍微有些勞累之外,別無問題。比方才那幾個考生強了不知多少,那幾個脈象虛浮得跟什麼似的,回去怕是要大病一場。」
慕容瑜這才鬆了口氣,朝老大夫道了謝,打發人送他走了。
趙承安笑著招呼眾人上車回家,一路上有說有笑,馬車裡熱熱鬧鬧的。
可這一幕,被不遠處一個牆角後頭站著的趙承澤盡收眼底。
他臉色蒼白,嘴唇沒什麼血色,整個人瘦了一圈,腰背還微微佝僂著,像是被這九天六夜熬幹了精氣神。
方才他出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靠著下人才勉強站住。
他考得怎麼樣,自己心裡最清楚,第一場詩詞寫得磕磕絆絆,第二場文章勉強湊了篇,第三場策論更是連自己都不知道在寫什麼。
此刻他遠遠看著趙承安被一群人圍著、有說有笑地上了馬車,胸口一陣發悶,眼前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下人連忙扶住他。
趙承澤咬著牙,在下人的攙扶下站穩了,回頭看了一眼趙承安那輛遠去的馬車,壓低聲音吩咐道:「你去,找幾個人,把趙承安考試的事傳出去。就說他每場考試只寫了一個時辰,剩下的時間全在號舍里打瞌睡,考官推都推不醒。傳得越廣越好,讓人都知道,這人壓根沒把春闈當回事。」
下人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少爺,這……傳出去對趙公子怕是沒什麼好處,可對您也未必有好處啊?」
趙承澤瞪了他一眼:「讓你去就去,哪那麼多廢話?他趙承安不是能耐嗎?我倒要看看,一個在貢院裡睡大覺的人,能考出什麼名堂來。」
下人不敢再多嘴,應了一聲,快步去了。
趙承安這邊,一行人坐著馬車回了宅子。青禾早就備好了一桌豐盛的菜餚,雞鴨魚肉樣樣齊全,還燙了兩壺酒。
葉傾城一進門就嚷嚷著餓死了,拉著慕容瑜坐下,抄起筷子先夾了一塊紅燒肉。
趙承安洗了把臉,換了身家常衣裳出來,在桌邊坐下,端起酒杯,朝眾人舉了舉:「這九天六夜,辛苦諸位在外頭替我操心。今天這頓,算我謝大家的。」
葉傾城嘴裡塞著肉,含糊不清地道:「少來這套,先吃再說。」
慕容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彎著。青禾在旁邊伺候著添酒布菜,趙承安拉她坐下一起吃,她這回也沒怎麼推辭,挨著桌邊坐了。
幾個人喝酒吃菜,說說笑笑,一頓飯吃了快一個時辰,滿桌杯盤狼藉,人人臉上都帶著幾分酒意。
第二天。
趙承安揉了揉眼睛,從地鋪上坐起來,就看見慕容瑜和葉傾城一個占著床左邊、一個占著床右邊,睡得正沉,被子蓋得規規矩矩的,顯然昨晚是實在喝多了沒走成,只好將就了一夜。
他剛站起來,葉傾城就醒了,揉著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蓋的被子,臉上一僵,二話不說抄起枕頭砸了過去,連推帶搡把趙承安趕出了房門。
趙承安拍著門板喊:「這是我家啊!」
葉傾城打開門,舉了舉拳頭:「你剛才說什麼?我沒聽清!」
在武力威懾面前,趙承安惺惺作罷,伸了個懶腰,轉身出了院子。
剛走到門口,就看見青禾拎著菜籃子氣呼呼地回來了,腮幫子鼓著,眉頭擰著,一看就是憋了一肚子氣。
趙承安:「怎麼了?誰又惹你生氣了?」
青禾把菜籃子往地上一擱,語氣又急又委屈:「公子,外面都在傳,說您在貢院裡每場考試只寫一個時辰,剩下的時間全在號舍里打瞌睡!茶樓里、菜市上,好多人都在說,明里暗裡嘲諷您,說只寫一個時辰的人,八成是肚子裡沒貨,寫不出來,只能睡覺,這回春闈怕是沒戲了!」
趙承安聽完,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有什麼問題啊?他們說的是事實啊,我確實每場只寫了一個時辰。」
青禾瞪圓了眼睛:「這是大問題啊公子!他們都在笑話您呢!」
趙承安攤了攤手,語氣坦然得很:「我寫一個時辰是因為一個時辰就寫完了啊。」
蘇洵的《六國論》,韓愈的《師說》,還有那些詩人的名篇,趙承安照著默完就完了。
寫完不睡覺還能幹嘛?
春闈又不許提前交卷。
青禾張了張嘴,半天沒合上,最後擠出一句:「公子,您三場考試,加起來真的只寫了三個時辰?」
趙承安點了點頭,語氣理所當然:「對啊,題目一看就有數了,提筆就寫,寫完就完了。剩下的時間不睡覺,難道在號舍里干坐著數房樑上有幾根木頭?」
青禾徹底沒話說了,嘴唇動了動,到底把滿肚子的牢騷咽了回去,拎起菜籃子進了廚房,腳步比方才沉了不少。
外面的流言可沒因為趙承安不吭聲就停下來,反倒越傳越邪乎。
茶樓里有人拍著桌子道:「你們聽說了沒有?那個趙承安,三場考試加起來才寫了三個時辰,其餘時間全在號舍里睡大覺。這哪是來趕考的?這是把貢院當客棧了!」
旁邊人接了話:「我早就說嘛,寫詩寫得好有什麼用?春闈考的是真本事,肚子裡沒貨,坐在那兒憋不出來,可不就只能睡覺嗎?現在怕是連他自己都沒臉出來辯駁了。」
另一個搖著扇子的書生嘆了口氣,一副過來人的模樣:「年輕人啊,就是沉不住氣。仗著前陣子幾首詩出了點風頭,就以為春闈也能糊弄過去,這下好了,原形畢露了吧。」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熱鬧,說得好像人人都親眼看見了趙承安在號舍里呼呼大睡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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