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師說

  趙承安把十二個選題全寫完了,擱下筆,把試卷攤在桌上晾著墨跡,自己往號舍的牆上一靠,本打算就閉會兒眼歇一歇,結果這一閉眼,就睡過去了。

  鼻息勻勻的,嘴角還微微翹著,也不知道夢裡是不是又夢見什麼好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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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這邊睡得香,隔壁左右那些號舍里的考生,可就沒這麼舒坦了。

  甲字十七號那位是個四十來歲的老童生,這是他第七回進貢院,鬍子都白了,捧著考卷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額頭上的汗一層一層往外冒,嘴裡低低地念叨著:「忠君……時間……月……這都什麼題啊?」

  「時間這個怎麼作?寫光陰似箭?那也太俗了。寫日月如梭?更俗。」

  他提起筆又放下,放下了又提起來,紙面上洇了一小團墨跡,他心疼得直抽氣。

  甲字十九號是個年輕書生,脾氣躁,看完了題目直接把筆往桌上一摔,壓著嗓子罵了一句:「這齣題的人是不是存心折騰人?十二個選題,看著都認識,上手一個比一個難寫。懷古也就罷了,好歹能套幾句現成的,閨怨叫我怎麼寫?我一個連媳婦都沒娶的,我怨誰去?」

  他撓了撓頭,到底還是把筆撿起來,咬著筆桿子乾瞪眼。

  後頭幾排也有小聲罵娘的,有的怨邊塞題太偏,自己沒去過邊關,寫什麼大漠孤煙;有的怨詠物題太窄,對著牆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該詠個什麼東西;還有的看時間那個題,直接伏在桌上唉聲嘆氣,說這題出得沒邊沒沿,比策論還難捉摸。

  巡場的考官從過道里走過去,咳嗽了一聲,那些抱怨的聲音才勉強壓下去,可壓得住嘴,壓不住臉色,一個個皺著眉、苦著臉,跟吃了黃連似的。

  鐘聲嗡地一響,在貢院裡傳開,考官們順著號舍過道一路喊過去:「時辰到,收卷!」

  趙承安還靠在牆上睡得沉,被一個考官伸手推了兩下肩膀,才猛地睜開眼,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又低頭看了看桌上攤著的考卷,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睡著了,連忙把試卷拿起來遞過去。

  考官接過卷子,本來沒當回事,以為又是個進來湊數的,可低頭掃了一眼,見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十二個選題一個不落,每一首都寫得有模有樣,字跡雖然不算漂亮,可那詩句一讀就知道不是胡謅的。

  他愣了一下,多看了趙承安一眼,沒說什麼,把卷子收走了。

  趙承安跟著人流出了貢院,外頭天已經暗了,夕陽掛在西邊城牆上,照得人睜不開眼。

  門口三三兩兩的考生湊在一起,有的一臉鬆快地跟旁人對答案,有的垂頭喪氣,後悔自己平時沒好好讀書。


  趙承安本以為自己要走回去,結果抬頭一看,慕容瑜那輛黑圍子馬車就停在街對面。

  他快步走過去,還沒走近,青禾就從馬車旁邊迎了上來,手裡抱著一件厚厚的大氅,二話不說就往他身上裹,一邊裹一邊念叨:「公子可算出來了!這三天兩夜凍壞了吧?趕緊披上暖和暖和!」

  她裹完大氅,又從車帘子後頭端出一隻蓋碗,揭開蓋子,熱氣騰地冒上來,「快喝口熱湯,奴婢在灶上煨了一整天的,就等您出來呢。」

  趙承安接過來喝了一口,熱湯順著嗓子眼滑下去,整個人像是一下子活過來了,他長出一口氣,朝青禾豎了豎大拇指:「青禾,你這手藝是真好,一碗湯喝下去,感覺命都是你給的。」

  青禾被他誇得抿嘴笑了,接過空碗,又催他上車。

  慕容瑜掀開帘子,語氣乾脆:「趕緊上車,回家歇一晚,明天還有第二場。」

  趙承安應了一聲,鑽進車廂,馬車轆轆地往宅子的方向走。

  回家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趙承安又趕到貢院,排隊、驗身、抽號舍,這回還是甲字十八號。

  「哦?運氣這麼好?」

  趙承安挑挑眉,覺得自己最近不應該來考試,應該多去街上逛逛,說不定還能撿到錢。

  進了號舍坐定,趙承安展開考卷,目光落在題目上,只見上頭用工整的館閣體寫著一行字:

  「世之為師者,或徒以記誦之學授人,而不究其義理;或但以科舉之文為教,而不及其德行。甚者,挾勢以凌人,恃才以傲物,師道之不行也久矣。」

  「今夫為師者,當以何者為先?傳道歟?受業歟?解惑歟?抑別有說焉?諸生其各抒所懷,毋泛毋略,務求有補於世道人心者,著之於篇。」

  趙承安盯著題目看了一會兒,提起筆來,蘸了墨,在紙上落下兩個字,師說。

  他寫得不快不慢,一筆一划地往下寫:「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惑而不從師,其為惑也,終不解矣……」

  寫到生乎吾前,其聞道也固先乎吾,吾從而師之;生乎吾後,其聞道也亦先乎吾,吾從而師之這幾句時,他頓了頓,想起顧清源收他做學生那天說的既然你喊我一聲老師,我自然要護你一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接著往下寫。

  「嗟乎!師道之不傳也久矣!欲人之無惑也難矣!」

  寫到這裡,他筆鋒稍微重了些,心裡想著那些只教人背範文、寫套話的私塾先生,想著趙敬堂那種只拿兒子當門面的父親,想著自己從前在書里讀過的那些迂腐的夫子,字也寫得快了。

  最後一段他落筆格外鄭重:「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


  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把整篇文章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確認沒有犯忌諱的字句,便擱在一旁晾著墨。

  這篇《師說》是他前世背得滾瓜爛熟的篇目,閉著眼都能默出來。

  如今借了韓愈的筆,又添了大虞的殼,放在這題目底下,再合適不過。

  他靠在牆上,聽著隔壁號舍里有人唉聲嘆氣、有人翻來覆去改卷子的窸窣聲。

  第二場考完,貢院大門一開,考生們陸陸續續湧出來。

  有人臉色灰白,腳步虛浮,像是被人抽了魂;有人走到門口,實在繃不住了,蹲在牆根底下捂著臉哭,一邊哭一邊罵自己笨,這回怕是沒指望了。

  還有個年紀輕的,出來就撲到來接他的老僕懷裡,嚎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青禾擠在人群里,踮著腳張望了好半天,才看見趙承安不緊不慢地從裡面走出來,面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既不垂頭喪氣,也沒見得多高興。

  青禾心裡咯噔一下,連忙迎上去,接過他手裡的包袱,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的臉色,語氣放得又輕又軟:「公子,第二場考得怎麼樣?那題目難不難?您別往心裡去,考完了就考完了,咱不想了,回去奴婢給您燉鍋好的……」

  她一邊說一邊琢磨著怎麼寬慰,生怕趙承安也跟旁邊那些考生一樣,出了門就繃不住。

  趙承安偏頭看了她一眼,見她那副絞盡腦汁想詞兒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行了行了,你家公子用不著你這樣。第二場也是手拿把掐,文章寫得順當著呢,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裡。」

  青禾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

  歇了一晚,第三場如期開考。

  趙承安展開考卷,只見上頭用工整的館閣體寫著一道策問題:

  「今北境不寧,邊塵時起。朝中有議者曰: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謂宜暫避其鋒,隱忍蓄力,待時而動。然邊患日亟,民不安枕,若一味退讓,恐敵益驕而我益弱。」

  「試問:當今之計,當以隱忍為先,還是以強硬為要?抑或另有良策?諸生其各抒胸臆,務求切實可行,毋作空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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