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揮金如土
楚玄機沒有往二樓的小屋走,而是引著趙承安一路上了三層。
花船的三層是個敞開的平台,四周圍著雕花的木欄,頂上搭著輕紗的涼棚,江風從水面吹上來,帶著濕潤的水汽和岸邊飄來的桂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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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這裡往下看,整條秦淮河的燈火盡收眼底,畫舫花船在水面上緩緩遊動,燈影在水裡碎成千萬點金鱗,美得讓人挪不開眼。
楚玄機在欄杆邊站定,轉過身來,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二樓那間屋子太小,悶得慌。這裡敞亮,江景也好,帶公子來這兒說話,不壞興致。」
趙承安靠在欄杆上,江風把他的袍角吹得微微翻動。他笑了笑:「你這表情,是沒想到我真的來嗎?」
楚玄機點了點頭,語氣坦誠:「是沒想到。奴家上回在公子宅子裡匆匆一面,也沒來得及多說什麼。這趟差事又急,想著公子未必抽得出空。」
趙承安把手裡那隻包袱提起來,擱在欄杆旁邊的矮几上,語氣隨意得很:「玄機姑娘是我的品牌代言人,你的事,我怎麼可能不來。」
他拍了拍那隻包袱,「喏,今天加急趕出來的,新樣式,叫後媽裙。你看看合不合意。」
楚玄機伸手把包袱接過來,卻沒有打開。
她低頭看了看那隻包袱,嘴角彎了一下,把它擱到一旁,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不用看。奴家信得過公子的才華。」
趙承安愣了一下:「你都不打開看一眼?萬一不合身呢?」
楚玄機笑了笑,沒有接話,只是抬手攏了攏被江風吹散的那縷頭髮,朝樓下望了一眼。
大廳里的絲竹聲已經換了一曲,比方才急了些,估摸著晚會快開場了。
她轉過身來,拉了拉趙承安的袖子:「時間差不多了。公子先隨我回二樓,在屋裡等一會兒,奴家這就換上,穿給公子看看。」
趙承安跟著她下了樓,回到二樓那間閨房門口。
楚玄機推開門,把他讓進去,自己拿了包袱,轉身進了裡間,房門一開一關。
趙承安站在外間,聽著裡間窸窸窣窣換衣裳的聲音,忽然覺得心跳比方才快了幾分,連江風吹在臉上都沒那麼涼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盞想喝一口壓壓,才發現茶盞是空的。
不多時,裡間的門開了。楚玄機走出來的時候,趙承安端著空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條後媽裙穿在她身上,比在圖紙上好看不知多少倍。
暗紋緞子的料子貼著腰線走,把腰收得細細的,往下又順著胯骨的弧度散開,腰細臀圓,裙擺拖到腳踝,走一步便輕輕晃一下。
領口和袖口收得利落,露出鎖骨和半截小臂,整個人站在那裡,比方才素麵下樓時多了幾分壓場子的氣勢,又不失她本來的明艷。
楚玄機轉了一圈,裙擺畫出一個流暢的弧,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抬起頭來,臉上帶著幾分嬌羞,又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得意:「公子覺得怎麼樣?」
趙承安回過神來,把空茶盞放下,清了清嗓子,正要說什麼,楚玄機已經快步走過來,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把他往屋裡拽了兩步,順手把門掩上了,像是生怕被外頭的人瞧見。
她鬆了手,退後一步,又轉了半圈,語氣裡帶著一種心滿意足的篤定:「這衣裳奴家很滿意。今晚這場晚會,穿上它,底氣都足了幾分。」
趙承安把空茶盞擱下,問了一句:「對了,說了半天,我還沒弄清楚今晚到底是個什麼活動。」
楚玄機提起茶壺,給他續上一盞,一邊倒茶一邊笑著道:「其實今晚還有一個名字,叫花魁大會。」
=「秦淮河上所有的花魁,今晚都要上台展示自己。台下的客人可以打賞,可以作詩,用各種法子給自己支持的花魁加分。最後誰的分數最高,誰就是今年秦淮河公認的頭牌。」
她把茶壺放下,把茶盞推到趙承安面前,補了一句,「說白了,就是一場明面上的較量。平日裡各船各花魁各憑本事招攬客人,今晚是騾子是馬,都得拉到台上去遛一遛。」
趙承安端著茶盞,心裡飛快地過了一圈,打賞、作詩、加分、爭頭牌,這不就是前世的直播打榜嗎?
觀眾刷禮物漲人氣,再配上才藝表演和粉絲應援,換了個朝代,換了個名頭,骨子裡還是那一套。
他忍不住在心裡笑了一聲,面上卻沒露出來,只點了點頭:「那今晚的打賞環節,你這邊應該沒什麼好擔心的吧?」
楚玄機在他對面坐下來,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從容:「打賞倒是其次。奴家這些日子攢了些底子,船上幾位老客也說了今晚會來捧場,湊一湊,撐過前半場不難。難的是後面作詩的環節。」
她放下茶盞,看著趙承安,目光裡帶著幾分笑意,也帶著幾分認真,「秦淮河上的花魁大會,作詩歷來是重頭戲。哪個花魁要是能得一首好詩,比收一箱子金銀都管用。所以奴家方才說,今晚就指望趙公子出手了。」
趙承安把茶盞放下,痛快地點了點頭:「行。作詩的事交給我,你只管上台。」
楚玄機見他答應得乾脆,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安安靜靜地陪他坐著。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從女人裝的新貨聊到秦淮河上的趣聞,外頭的絲竹聲一陣一陣飄進來,時間過得倒也快。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忽然砰的一聲響,緊接著是一連串的爆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夜空中炸開了。
楚玄機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子朝外看了一眼,回頭朝趙承安道:「煙花放起來了。花魁大會要開始了。」
她走過來,自然而然地牽起趙承安的手,語氣裡帶著幾分輕快,「走吧,咱們出去。今晚這艘船,可是有熱鬧瞧了。」
趙承安跟著楚玄機從二樓下來,走到船頭一看,外面的場面比他想的還要大。
秦淮河上十幾艘花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緩緩靠攏,船與船之間搭起了木板,連成了一片,中間最大的那艘花船被讓出來做了主台,四周張燈結彩,檯面上鋪著大紅氆氌,兩側架著鑼鼓和燈架,照得整條河面亮如白晝。
岸上、船上、甚至遠處的畫舫上,都擠滿了看熱鬧的人,烏泱泱一片,比上元節觀燈還熱鬧。
楚玄機把趙承安引到主台正前方的一處席位,位置極好,正對著台中央,桌上鋪著錦緞,擺著茶點和果盤,旁邊的椅子也比別處寬大些。
她按著趙承安的肩膀讓他坐下,俯身道:「公子就在這兒坐著,奴家得去後面準備準備,一會兒再出來。」
說完便轉身往船尾的方向走了。
趙承安剛坐穩,台上便走出來一個老婦,五十來歲的年紀,穿著暗紅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幾十年風浪里滾出來的從容。
正是秦淮河上資歷最老的老鴇,姓金,人稱金媽媽。
她走到台前,朝四周福了一福,嗓門又亮又穩,壓過了滿河的喧譁:「諸位客官,諸位老爺公子,多謝今晚賞光!今夜是咱們秦淮河一年一度的花魁大會,承蒙各位捧場,十幾位花魁姑娘都到齊了。」
「今晚的規矩跟往年一樣,姑娘們先上台亮個相,做個自我介紹,諸位看中了哪位,便打賞花票。一張花票一百兩,多打不限!」
她話音一落,台下便響起一片叫好聲和鼓掌聲。金媽媽退到台側,抬手朝後面一招:「有請各位花魁姑娘登台!」
台後魚貫走出十位姑娘,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各有各的風韻。有穿紅的,有穿綠的,有嬌小玲瓏的,有高挑明艷的,站成一排,台底下的目光便齊刷刷地掃了過去。
趙承安一眼就看見了楚玄機,她站在正中間的位置,身上那條後媽裙在燈下泛著一層內斂的光澤,腰線收得恰到好處,往那一站,旁邊幾位花魁竟都被她壓了半頭。
金媽媽挨個請姑娘們自我介紹。
十位花魁介紹完畢,金媽媽重新走到台前,笑呵呵地道:「好了,諸位客官,花票可以開始打了!一張一百兩,上不封頂,哪位姑娘的花票最多,今晚的頭牌就是她的!」
話音剛落,台下就像開了鍋。靠前排一個穿紫袍的胖富商第一個站起來,朝台上揚了揚手,嗓門洪亮:「玄機姑娘,我打十張!」
旁邊立馬有人接上:「柳兒姑娘,八張!」
另一個穿綢衫的中年人也不甘示弱:「阿粉姑娘,十五張!」
金媽媽在台側高聲報著數,一個穿青衫的年輕人站起來,朝台上拱了拱手,語氣不緊不慢:「翠兒姑娘,三十張。」
台底下嗡地一聲議論開了,有人扭頭去看是誰出手這麼闊綽。緊跟著又有人喊:「柳兒姑娘,再加二十張!」
方才那個胖富商坐不住了,又站起來:「玄機姑娘,再加二十張!」
趙承安坐在前排,端著茶盞,看著台底下這些人一張嘴就是十張二十張地往外喊,一張一百兩,這一會兒工夫,檯面上已經喊出去幾千兩了。
他總算見識了什麼叫揮金如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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