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後媽裙
楚玄機回過頭來,看見趙承安站在門口,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幾分驚喜的神色,語氣裡帶著一種鬆了口的輕快:「趙公子原來在家。方才奴家敲門,裡面的人說公子去國子監學習了,奴家還以為白跑了一趟。」
趙承安聽了這話,餘光往旁邊一掃。
青禾正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低著頭,兩隻手纏著手指頭,臉上寫滿了心虛,顯然剛才那句去國子監學習了就是她編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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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承安收回目光,沒有當場拆穿她,只是朝楚玄機笑了笑,語氣隨意得很:「最近確實經常去國子監,跟著顧祭酒讀書,準備春闈。今天正好在家溫書,沒出門。楚姑娘找我有事?進來說吧。」
趙承安引著楚玄機進了院子,青禾跟在後面,低著頭,一句話不敢多說,老老實實地去廚房沏茶。
楚玄機在廳里坐下,目光落在桌上攤開的策論和寫滿字的廢紙上,微微一愣,隨即笑了:「原來趙公子正在準備春闈。奴家冒昧登門,沒打擾公子讀書吧?」
趙承安擺了擺手,把桌上的紙往旁邊推了推,語氣隨意得很:「這怎麼會?玄機姑娘可是我們女人裝的品牌代言人、品牌大使,你來找我,那是正事。」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問道,「今天怎麼想起過來了?」
楚玄機接過青禾遞來的茶,道了聲謝,才不緊不慢地道:「今天晚上秦淮河上有一場花船晚會,秦淮河所有的花魁都會到場。奴家一來是想請公子賞光,去看看熱鬧;二來是想拜託公子幫奴家準備一身衣裳。以公子開女人裝的那些創意,隨便拿出一件來,肯定能風靡整個秦淮河。」
趙承安一聽,也來了興致。女人裝最近生意雖然穩當,可新品出得慢了,正缺一個能重新攪動熱度的由頭。
秦淮河的花船晚會,滿河的花魁齊聚,要是能借這個場合推出一樣新東西,比在鋪子裡乾等客人上門強了不知多少。
他點了點頭,語氣乾脆:「行。衣裳的事我來安排,保准讓你今晚在花船上拔個頭籌。」
楚玄機見他應得爽快,也不多耽擱,起身告辭。
趙承安送走了她,轉頭就出了門,直奔女人裝找蘇婉。
鋪子後院,蘇婉正帶著阿棠和阿蘅清點貨架,見趙承安進來,還沒開口問,趙承安已經拉了把椅子坐下,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語氣裡帶著一種憋著壞笑的勁頭:「蘇姑姑,我有個新樣式,想讓你趕製出來,今天就要。」
蘇婉放下手裡的帳冊,看著他:「什麼樣式?」
趙承安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後媽裙。」
蘇婉愣了一下:「後媽裙?什麼叫後媽裙?」
趙承安便連說帶比劃地解釋起來,修身的剪裁,貼著腰線走,把身段勾出來,裙擺要長,拖到腳踝,走起路來搖曳生姿。
料子不能用太素的,要暗紋的緞子,或者帶點隱約光澤的,顏色不能太艷,要那種看著低調、穿上卻壓得住場的。
領口和袖口收得利落,腰線要高,顯得腿長。
蘇婉聽著,起初還沒什麼,聽到後來,臉慢慢紅了,連耳根都燙了起來,抬手拍了趙承安一下,啐道:「你這腦子裡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麼東西!這衣裳穿出去,像什麼話?」
趙承安攤了攤手,一臉正經:「這裙子做出來,保准有人買。」
他軟磨硬泡了半天,蘇婉到底還是拗不過他,紅著臉叫上阿棠和阿蘅,開始量料子、裁樣子。
趕製了大半天,到傍晚時分,後媽裙終於出了樣。
趙承安捧著包袱出了門,朝秦淮河的方向去了。
趙承安趕到秦淮河的時候,天色已經暗透了,河面上燈火通明,一盞盞花燈沿著船舷掛出去,映得水面紅彤彤的一片。
十幾艘花船錯落停靠在岸邊,每一艘都裝飾得花團錦簇,絲竹聲、笑語聲、招呼聲混成一片,比平日裡熱鬧了不止一倍。
他提著包袱,順著人流往碼頭走,跟船上的人報了楚玄機的名字,便有人引著他往玄機舫的方向去。
玄機舫上,楚玄機正坐在二樓的閨房裡梳妝。
銅鏡里映出她一張素淨的臉,還沒上妝,眉眼清淡,比平日裡少了那層明艷的光彩。
她正拿著梳子一下一下理著頭髮,房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三四個人影擠了進來,為首的是個穿鵝黃衫子的年輕姑娘,二十出頭,生得明艷,眉眼間卻帶著一股子刻薄氣。
她身後還跟著兩三個同樣年輕的花魁,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進來就笑。
她們都是秦淮河新晉的花魁。
「喲,玄機姐姐還在梳妝呢?」
那穿鵝黃衫子的姑娘拿帕子掩了掩嘴,語氣又嬌又懶,「姐姐可真是沉得住氣。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慢條斯理地梳頭呢。不過話說回來,姐姐也該好好拾掇拾掇,畢竟......」
她拖長了語調,回頭跟身後的幾個姑娘交換了一個眼色,笑得更響了,「畢竟姐姐這陣子的風光,也不知道還能撐幾天呢。」
旁邊一個穿粉衫子的接話道:「可不是嘛。上回那個什麼趙公子給姐姐寫了兩首詩,姐姐就火成那樣,滿秦淮河的人都在議論。可這都過去多久了?人家趙公子也不見再來,姐姐的熱度早就下去了吧?我聽說最近女人裝那邊新貨出得也慢了,姐姐這個品牌代言人,怕是快沒人記得了。」
那鵝黃衫子的姑娘往前走了兩步,靠在梳妝檯邊上,低頭看了看楚玄機,語氣裡帶著一種假惺惺的關切:「玄機姐姐,你可別怪妹妹說話直。咱們都是吃這碗飯的,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姐姐也別覺得之前走了狗屎運火了一把,就能一直火下去。往後啊,總有新人出來,姐姐早晚也有人老花黃的那一天。到那時候,可別怪妹妹們沒提醒過你。」
楚玄機坐在銅鏡前面,手裡還拿著梳子,一下一下理著頭髮,從頭到尾沒有抬頭看她們一眼。她臉上沒什麼表情,既沒有惱,也沒有笑,只是安安靜靜地梳著頭,像是在聽幾句無關緊要的閒話。
等那幾個人說完了,她才把梳子擱下,慢條斯理地抬起頭來,朝鏡子裡映出的那幾張臉掃了一眼,語氣淡淡的:「說完了?」
那鵝黃衫子的姑娘被她這副不咸不淡的態度噎了一下,臉上的笑僵了半瞬。
她手裡還捏著胭脂盒,對著鏡子不緊不慢地挑了一點在指尖上,目光卻像刀一樣看向粉衫花魁。
「你上個月陪的那位鹽商,人家家裡正房太太已經鬧到秦淮河來了,你花了不少銀子才把事壓下去吧?聽說你還找了衙門的關係,欠了人家人情,到現在還沒還上吧?」
那粉衫的姑娘臉色唰地變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指著楚玄機:「你、你怎麼——」
楚玄機沒理她,指尖的胭脂輕輕點在唇上,又轉向那個鵝黃衫女子。
「你前些日子認識的那個書生,長得倒是周正,可惜是個賭棍。你替他還了三回賭債,他嘴上說改,前兩天又進了賭坊,輸了你半年的積蓄。這事要是傳出去,你那些客人怎麼想?還是說你在等著他金榜題名贖你出去當正房夫人?」
鵝黃衫花魁那個臉一下子白了,張了張嘴,半天沒擠出一個字來。
楚玄機又轉向後面那個瘦高個兒的姑娘:「翠兒,你那個乾爹,就是每回都給你送頭面首飾的那位綢緞商,你跟他出去吃了三回酒。」
「可你知不知道,他家裡那位太太可不是吃素的,前頭兩個跟他有來往的姑娘,都被他太太找人堵在巷子裡扇了耳光。你自己掂量著辦。」
瘦高個兒姑娘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攥著帕子的手都抖了起來。
剩下那個年紀最小的,楚玄機還沒開口,她已經往後退了半步,拉著旁邊人的袖子,聲音都發虛了:「玄機姐姐,我、我就是跟著來看看,我沒說什麼……」
楚玄機把胭脂盒蓋上,拿帕子擦了擦指尖,這才轉過身來,看著站在門口那幾張又氣又慌的臉,語氣依舊淡淡的:「你們今天來,無非是看我這些日子風光了,心裡不痛快,想拿幾句閒話刺我。我也不跟你們計較。可你們自己也該清楚,誰身上沒點見不得人的事?」
「我今天把這些話說出來,不是要拿捏你們,是讓你們明白一個道理,秦淮河就這麼大,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別把路走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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