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吐血

  戶部衙門。

  趙敬堂把手裡最後一份摺子核完,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起身往樓尚書的值房走去。

  這些日子他做事格外上心,樓大人交代下來的幾件差事,他都辦得妥妥帖帖,連核對的功夫都替上官省了。

  進了值房,他把辦好的文書雙手呈上,條理分明地把處理經過說了一遍。

  樓尚書翻了一遍,點了點頭,臉上露出幾分滿意的神色:「嗯,辦得不錯,滴水不漏。敬堂啊,你這些日子用心了。」

  趙敬堂連忙拱手,臉上堆著笑:「都是樓大人教導得好。下官愚鈍,全靠大人提點。」

  樓尚書擺了擺手,把文書擱在案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對晚輩的隨意:「也別光往我身上推。你自己底子不差,肯用心,事情就辦得成。接著好好干,戶部這邊往後有的是你出頭的地方,前途無量。」

  趙敬堂聽得心裡美滋滋的,連連拱手道謝,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道:「樓大人謬讚了。下官想著,今日下值之後,若是大人得空,下官想請大人小聚一下,找個清靜地方喝兩杯,也算下官一點心意。」

  樓尚書看了他一眼,心裡跟明鏡似的,這種班後小聚,說是喝兩杯,多半是巴結關係、套近乎。

  可他這些日子確實覺得趙敬堂辦事得力,便沒有推辭,點了點頭:「行,下值之後再說。」

  🎈sto9.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趙敬堂喜出望外,又謝了一聲,才告退出去。

  回到自己辦公的屋子,趙敬堂心情正好,推門進去的時候臉上還掛著笑。

  可一進門,他就覺得屋裡的氣氛不太對。

  幾個戶部的同僚正湊在角落裡低聲說著什麼,見他進來,聲音戛然而止,幾雙眼睛齊刷刷地轉過來,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古怪得很,有幾分打量,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趙敬堂被誇了一通,正美著呢,壓根沒往心裡去,只當是眾人聽見他被樓大人叫去,心裡羨慕。

  他笑呵呵地朝幾人拱了拱手,語氣熱絡:「幾位,忙著呢?我正想問一句,最近有沒有什麼能放鬆的地方?忙了這一陣子,想找個樂子鬆快鬆快。」

  幾個同僚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先開口。

  沉默了兩息,一個姓劉的主事忽然往前邁了一步,臉上堆起一種熱情得有些過頭的笑:「趙大人問這個,那可問對人了。最近城南孫家戲樓來了個新班子,叫什麼宋家班,唱的戲場場爆滿,一票難求。趙大人要是想去鬆快鬆快,去那兒准沒錯。」

  趙敬堂聽完,點了點頭,還朝劉主事拱了拱手,語氣真誠:「多謝劉兄指點,回頭我去看看。」


  說完便轉身回了自己的座位,收拾桌上的文書。

  他這一轉身,剩下幾個同僚立刻又湊到了一起。

  一個姓李的員外郎壓著嗓子,拿胳膊肘捅了捅劉主事:「你、你還推薦他去孫家戲樓?宋家班那出鍘美案唱的是什麼,你沒聽過?滿城都在傳這戲影射的是誰,你倒好,直接把正主往戲台子底下送。你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啊?」

  劉主事嘿嘿一笑,壓低聲音,眼睛裡閃著一種八卦的光:「這熱鬧才好看呢。你想想,趙大人坐在台底下,看台上唱陳世美不認髮妻、被包公鍘了腦袋,滿戲樓的人都在罵,他臉上什麼光景?等下了值,咱們一起去看,我請客。」

  旁邊幾個人一聽,眼睛都亮了起來,一個個憋著笑,連連點頭。

  趙敬堂坐在自己位子上,翻著文書,渾然不知身後那幾雙眼睛裡,已經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

  下值之後,趙敬堂早早把馬車候在戶部門口,親自掀著帘子請樓尚書上車。

  樓大人坐進車廂,靠穩了,問了一句:「今晚去哪?」

  趙敬堂笑著答道:「聽說城南孫家戲樓最近來了個新班子,場場爆滿,一票難求。下官想著大人平日操勞,正好去鬆快鬆快,聽聽戲,解解乏。」

  樓大人點了點頭,覺得這安排不錯。

  馬車轆轆地穿過半座城,到了孫家戲樓門口,果然見門前燈籠高掛,人來人往,連台階上都站著等票的看客。

  樓大人掀簾看了一眼,臉上露出幾分滿意之色。

  趙敬堂帶他來的地方,確實熱鬧。

  趙敬堂先下了車,找到戲樓的管事,報了自己的身份。

  管事一聽是戶部侍郎,連忙誠惶誠恐地彎腰行禮,親自引著兩人上了二樓,進了最好的一間包間。

  這包間正對戲台,視野開闊,桌上擺著時令果品和上好的茶點,管事又再三賠笑,才退了出去。

  他剛退到樓梯口,就被幾個人影攔住了。

  正是戶部那幾個同僚,劉主事打頭,後面跟著李員外郎和另外兩個,一個個臉上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笑。

  劉主事一把拉住管事的袖子,壓低聲音問:「方才那兩位,進的哪個包間?」

  管事被他問得一愣,指了指樓上:「天字號,最好的那間。」

  劉主事朝幾個同僚遞了個眼色,又轉頭問管事:「斜對面那間還空著嗎?給我們開那間。」

  管事雖然摸不著頭腦,可這幾個人也是官身,不敢怠慢,連忙領著他們去了斜對面的包間。

  這間位置偏了些,看戲台的角度不算最好,可一推開窗,正正好好能把天字號包間看個清清楚楚。

  幾個人擠在窗邊,劉主事嘿嘿一笑,低聲道:「行了,都坐好,等著看好戲吧。」

  鑼鼓點子響起來,大戲開演。

  趙敬堂起初還端著茶盞,跟樓大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閒話。

  可戲一場一場往下唱,他的臉色就一點一點變了。台上那個陳世美,進京趕考、高中狀元、娶了公主、翻臉不認髮妻……趙敬堂越看越覺得後背發涼,手裡的茶盞攥得越來越緊。

  等到秦香蓮帶著孩子跪在駙馬府門口,陳世美讓人把她們母子趕出去那場,台底下的看客罵聲四起,有人拍著桌子罵這畜生,有人喊該鍘。

  趙敬堂坐在包間裡,只覺得那些罵聲一句一句都往他耳朵里鑽,像是專門罵給他聽的。

  他手指攥成拳頭,渾身抖了起來。

  樓大人端著茶盞,正看得入神,忽然覺得旁邊不太對勁,轉過頭來,見趙敬堂臉色煞白,嘴唇哆嗦,整個人抖得厲害,皺了皺眉:「敬堂,你這是怎麼了?怎麼身子都在抖?」

  趙敬堂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台上正好演到包公一拍驚堂木,喝令鍘,鑼鼓哐地一記重響,滿堂看客轟然叫好。

  趙敬堂只覺得眼前一黑,胸口一陣翻湧,張嘴一口黑血噴了出來,不偏不倚,全吐在了樓大人身上。

  樓大人騰地站起來,袍子上濺了一片烏黑,臉色又驚又怒:「趙敬堂!你——」

  斜對麵包間裡,劉主事幾個人趴在窗邊,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劉主事第一個沒忍住,「噗」地笑出了聲,緊接著李員外郎也憋不住了,幾個人笑得前仰後合,捂著肚子直不起腰來。

  劉主事一邊笑一邊拍著窗框,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吐、吐了!真吐了!一口黑血,全吐樓大人身上了!哈哈哈哈,這齣戲,值了!太值了!」

  樓大人低頭看著自己袍子上那一片烏黑的污漬,臉色鐵青,嘴唇哆嗦了兩下,到底沒再說出一個字來。

  他把手裡攥著的茶盞往桌上一頓,一甩衣袖,轉身就往外走,步子又急又重,踩得樓板咚咚響,連包間的門都沒讓人關,敞著就下去了。

  管事聽見動靜,從樓下快步迎上來,還沒開口問,就看見樓大人那張陰沉得能滴水的臉,嚇得往旁邊一縮,把路讓開。

  樓大人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出了戲樓,上了馬車,帘子一撂,車夫一甩鞭子,馬車轆轆地走了。


  管事站在原地愣了兩息,忽然回過神來,想起天字號包間裡還有一位趙大人呢。

  他三步並作兩步跑上樓,推開門一看,趙敬堂已經從椅子上滑到了地上,整個人歪倒在地板上,嘴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黑血,臉色灰白,眼睛半睜半閉,也不知道是昏過去了還是怎麼著。

  管事嚇得魂飛魄散,撲上去連喊了幾聲趙大人,趙敬堂一聲不吭,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管事爬起來就往樓道跑,扯著嗓子喊:「來人!快來人!出事了!」

  幾個夥計從樓下奔上來,管事指著天字號包間,聲音都變了調:「趙大人昏過去了,趕緊的,去趙府傳話!就說趙大人在咱們戲樓看戲看暈了,讓他們家趕緊來人!」

  他又補了一句,壓著嗓子,帶著幾分驚惶,「跑著去,別耽擱!人要是死在咱們樓里,這生意還做不做了!」

  一個夥計應聲飛奔下樓,從後門出去,沿著長街朝趙府的方向跑。

  管事關上門,把趙敬堂從地上扶起來,靠著椅子腿坐好,又拿帕子給他擦了擦嘴角的血,一邊擦一邊在心裡叫苦。

  今晚這齣戲唱的,戲台子上鍘了個陳世美,他這戲樓里差點搭進去一個戶部侍郎。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