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看他們怎麼唱

  柳含煙站在原地,鳳冠歪在一邊,臉上的油彩被汗浸得花了一片,她盯著宋福生帶著人往後台走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兩下,到底沒忍住,幾步追上去,聲音又尖又急:「宋班主!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們宋家班連個正經台柱子都沒有,拿什麼唱?翠屏那丫頭跟了我幾年,幾斤幾兩我還不清楚?她那嗓子撐得住半場戲嗎?你們這是要砸孫東家的場子!」

  宋福生腳步一頓,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可石頭扛著鍘刀走在後頭,聽見這話不樂意了,把鍘刀往地上一杵,梗著脖子道:「柳含煙,你還有臉說這話?當初班主怎麼捧你的?好吃好喝供著,好角兒好戲緊著你挑,你倒好,李家班給幾個銀子你就跟著跑了,連聲招呼都不打。現在被人轟下台來,又跑這兒充什麼大尾巴狼?賤不賤啊?」

  柳含煙被他當面罵了一句賤,氣得臉都漲紅了,指著石頭,手指頭直哆嗦:「你、你一個跑龍套的武生,也敢這麼跟我說話?!」

  石頭把胸脯一挺,嗓門更大了:「跑龍套的怎麼了?跑龍套的也比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強!你唱得好?你唱來唱去就那幾齣,人家台底下都聽膩了,你還有臉賴著不走?」

  柳含煙氣了個倒仰,捂著胸口直喘氣,轉頭朝孫東家那邊喊:「孫東家!你看看他們宋家班的人,這什麼教養?你就任由他們這麼欺負人?」

  孫東家正站在櫃檯旁邊跟帳房對帳,聽見這話,抬起頭來,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也平平淡淡的:「柳姑娘,宋家班的人有沒有教養,我管不著。我就知道一件事,你剛才在台上唱到一半,台底下喊換人,我戲樓的招牌差點沒讓人給砸了。現在宋家班接了場子,你要是還想鬧,別怪我讓夥計請你出去。」

  他說著,朝門口站著的兩個夥計揚了揚下巴。那兩個夥計立刻走過來,一左一右站在柳含煙旁邊,雖沒動手,意思卻擺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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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含煙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唇抖了半天,到底沒敢再鬧下去。

  李萬財從後頭快步走過來,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壓著嗓子道:「行了行了,別在這兒丟人了。走,跟我去二樓找個座兒,我倒要看看宋家班那幫人怎麼唱。沒有你柳含煙,他們就是一盤散沙,唱砸了,那才叫好玩呢。」

  他嘴上說得篤定,可拽柳含煙的手勁兒不小,半拉半拖地把她往二樓樓梯口帶。

  柳含煙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回頭朝後台方向啐了一口,冷哼一聲:「就憑他們?一群烏合之眾。沒了我在前頭撐著,他們連台都站不滿,等著瞧吧。」

  李萬財沒接她這話,拉著她在二樓靠欄杆的位置坐下來。

  這個位置正好能把一樓戲台看得清清楚楚。


  柳含煙一屁股坐下,鳳冠摘下來擱在桌上,拿帕子胡亂抹了兩把臉,眼睛卻死死盯著戲台,等著看宋家班怎麼出醜。

  宋家班在後台拾掇停當,鑼鼓點子一響,翠屏從側幕走出來。

  台底下原本還帶著幾分看熱鬧的嘈雜,見她上台,有人認出是方才跟在宋福生後頭的那個姑娘,交頭接耳了幾句。

  翠屏站定,開口第一句唱腔亮出去,台下就靜了一瞬。

  她的嗓子比不上柳含煙那般脆亮,卻帶著一股子沉下去的厚勁兒,唱秦香蓮的苦,苦裡頭有骨頭,不飄不虛。

  等到鍘陳世美那場,鍘刀一落,鑼鼓哐地一記重響,隨即叫好聲、鼓掌聲、拍桌子的聲音混成一片,銅板碎銀往台上扔。

  二樓欄杆邊,李萬財坐著聽了一折,臉色越來越難看,手裡的扇子合上又打開,打開又合上。

  聽到最後滿堂喝彩的時候,他把扇子往桌上一拍,站起身就往外走,連柳含煙都沒喊一聲。

  柳含煙坐在旁邊,臉上那點等著看好戲的冷笑早就掛不住了,李萬財走了她也沒跟上去,只是攥著帕子,盯著台上翠屏謝幕的身影,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散了場,看客們三三兩兩往外走,嘴裡還在議論著方才那出戲。

  宋福生從後台出來,正招呼人收拾台面,柳含煙不知什麼時候從二樓下來,擠開兩個搬道具的徒弟,站到了他面前。

  她臉上的油彩已經擦乾淨了,頭髮也重新綰過,只是眼圈有些發紅,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宋福生從前最熟悉的軟和勁兒:「班主,我想跟你說句話。」

  宋福生看了她一眼,把手裡的道具擱下,朝旁邊一個徒弟揮了揮手,示意他先走。

  等周圍沒人了,他才開口,語氣平平的:「說吧。」

  柳含煙往前湊了半步,咬著嘴唇,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急切:「班主,我錯了。當初我不該聽李萬財的話,不該連招呼都不打就走。班主,你讓我回來吧。我到底是你一手帶出來的,跟了五六年,班子裡的戲我哪一出不熟?翠屏她天賦是不錯,可她撐得住全場嗎?方才那出戲要是我來唱,絕對比她唱得好。班主,你讓我回來,我還唱正旦。」

  宋福生聽她說完,沒有立刻接話。

  他站在那裡,看著柳含煙那張熟悉的臉,沉默了好幾息,才緩緩搖了搖頭。他的語氣不重,卻帶著一種幾十年班主養出來的穩當:「柳含煙,你方才在台上被轟下來,我看見了。你唱得確實好,嗓子比翠屏亮,身段比翠屏俏,這我不否認。可你當初走的時候,班子正趕上最難的坎兒,你連句話都沒留下。翠屏天賦是不如你,可班子最難的時候,是她還留了下來。我信得過她。」


  柳含煙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宋福生已經轉過身去,朝後台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平平地補了一句:「回去吧。李家班那邊要是還肯用你,你就好好唱。宋家班這邊,不缺正旦了。」

  說完便走了,留下柳含煙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台口,攥著帕子,眼圈紅了一陣,到底沒掉下淚來。

  她站了好一會兒,慢慢轉過身,朝戲樓後門走去,步子比來時沉了許多。

  ......

  盛京城內,陳世美的說書版和戲曲版幾乎同時鋪開,像兩把火從城南燒到城北,沒幾天就燒遍了整個盛安城。

  周老嘴帶著一幫同行在各個茶樓酒肆輪著番地講,宋家班在孫家戲樓連唱了三場,場場爆滿,連過道里都加了座。

  街頭巷尾,不管是喝茶的、吃飯的、趕車的、賣菜的,嘴裡聊的都是陳世美,罵他負心薄倖,罵他狼心狗肺,罵他中了狀元就翻臉不認人。

  可罵著罵著,話題就拐了彎。

  那天城東茶樓里,一個穿灰布衫的老漢把茶碗往桌上一擱,嘆了口氣道:「你們說這陳世美,中了狀元就當自己換了個人似的,連髮妻親兒都不認了。這號人我算是看明白了,書讀得越多,心越黑。」

  旁邊一個搖摺扇的年輕書生接了話:「可不是嘛。你們聽那戲裡唱的,寒窯那會兒靠人家養活,一朝得了勢就把人踹開,這叫什麼?這叫忘恩負義。」

  另一個胖商人湊過來,壓低聲音道:「你們還別光罵陳世美。我聽說咱們盛安城就有這麼一位,也是讀書人出身,也是娶了繼室就忘了前頭,前頭正妻留下的兒子,被他一腳踹出家門,連口飯都不給留。」

  這話一出,茶桌周圍幾個人都靜了一瞬。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胖商人,聲音更低了:「你說的是戶部侍郎趙敬堂吧?前些日子那個真假少爺講的也是他,繼室借種、趕走真兒子,滿城都傳遍了。」

  胖商人點了點頭:「就是他。你們看看,陳世美不認髮妻,趙敬堂不認親兒,這倆有什麼區別?一個在戲台上挨鍘刀,一個在朝堂上坐著官位,要我說,這世道就是太便宜趙敬堂這種人。」

  旁邊桌上一個老婦人正給孫子餵茶,聽見這話,扭過頭來插了一句:「你們還別說,趙敬堂前頭那個正妻留下的兒子,就是寫將進酒的那個趙承安。」

  「那孩子詩寫得多好啊,天生我材必有用,嘖嘖,這麼好的兒子往外趕,把個繼室生的草包捧在手心裡當寶。這趙敬堂的眼睛,怕是跟陳世美一樣,被功名利祿糊住了。」

  茶樓里議論聲嗡嗡的,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熱鬧。

  有人罵趙敬堂瞎了眼,有人替趙承安抱不平,有人感慨讀書人要是心術不正,比沒讀過書的還可怕。

  話頭從陳世美繞到趙敬堂,又從趙敬堂繞回陳世美,繞來繞去,滿茶樓的人像是找到了一個共同的靶子,罵得痛快,說得解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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