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今天你們上
鑼鼓點子從緩到急,幕布一拉,翠屏抱著琵琶從側幕走出來,台步穩穩的。
她今日換了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衫子,頭上只簪了根素銀簪,臉上薄薄施了一層粉,把眉眼描得淡了些,活脫脫就是個鄉下婦人。
她走到台中央站定,琵琶弦一撥,開口第一句唱腔亮出去,台底下原本嗡嗡的說話聲一下子靜了。
「夫君他,進京趕考三年整,撇下我母子三人守寒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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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清亮裡帶著一絲顫,顫裡頭又壓著一股子韌勁兒,把秦香蓮獨守寒窯、拉扯兒女的苦唱得真真切切。
台底下幾個上了年紀的婦人聽得直抹眼角,有個抱孩子的大娘低聲嘟囔了一句可憐見的,連旁邊牆頭上騎著的半大小子都不鬧了,伸著脖子往台上看。
戲一場接一場往下唱。陳世美中了狀元,披紅掛彩遊街那場,台底下有人跟著叫好;公主招駙馬那場,有人嘖嘖嘆著這窮書生倒是好命。
等到秦香蓮帶著兩個小娃娃千里迢迢尋到京城,堵在駙馬府門口,陳世美翻臉不認人,讓人把她母子趕出去那場,台底下的氣氛就變了。
翠屏撲倒在地上,一手摟著一個娃娃,仰著頭,眼淚一串串往下掉,嗓子劈開了唱:「你認不得為妻,認不得兒女,你認不得當年寒窯里共守的那盞燈?」
那腔調撕心裂肺,台底下靜得落針可聞,忽然有人扯著嗓子罵了一聲:「這陳世美還是個人嗎?!」
這一聲像是開了閘,緊跟著罵聲四起,有人拍著大腿罵,有人攥著拳頭罵,連幾個原本只是路過看熱鬧的漢子都站住腳,跟著罵了起來。
後台口,宋福生扒著幕布縫往外看,手心全是汗。他從開戲起就懸著一顆心,這會兒見台下反應這麼烈,那口氣才慢慢鬆了下來,攥著幕布的手也鬆開了,回頭朝後台幾個候場的徒弟低聲道:「穩住,後頭才是正戲。鍘刀那場,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最後一場,包公升堂。
包公從側幕走出來,黑臉長髯,一身蟒袍,步子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得台板咚咚響。他在公案後一坐,驚堂木一拍,聲音沉得像口鐘:「帶陳世美!」
陳世美被押上來,還想狡辯,公主和太后先後趕來求情,一個哭哭啼啼,一個拿身份壓人。
包公坐在堂上,一句一句頂回去,語氣始終不重,可每一句都砸得結結實實:「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台底下鴉雀無聲,所有人屏著呼吸等最後那一刀。
鍘刀抬上來的時候,石頭站起身,一抬手,鍘刀落下,鑼鼓點子哐地一記重響,隨即全台靜了三息。
這三息里,台底下沒有一個人出聲,連風都像是停了。
三息過後,滿場轟然炸開,叫好聲、鼓掌聲、拍凳子的聲音混成一片,有人跳起來喊好,有人朝台上扔銅板,有人激動得臉通紅,扯著嗓子罵:「這畜生就該這個下場!鍘得好!」
翠屏從地上爬起來,抹了把臉上的淚,和石頭並肩站到台前,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宋福生親自從後台走出來,站在台口,朝四周拱了拱手,聲音裡帶著幾分唱了三十年戲的沉穩,也帶著幾分掩不住的激動:「各位看官,宋家班今日頭一回唱這齣新戲,多謝諸位捧場!有錢的捧個錢場,有人的捧個人場,宋家班感激不盡!」
台底下嘩啦一聲,銅板碎銀往台上扔,有人從懷裡摸出串好的銅錢整串地拋。
一個穿灰布衫的老漢擠到台前,朝宋福生拱了拱手,嗓門不小:「宋班主,這戲唱得好!可就這麼唱一回,不過癮啊!我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看戲看得把手裡醬肉都忘了啃。你們宋家班什麼時候再唱?我還來!」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附和:「是啊,再唱幾場吧!這齣戲太解氣了,看一遍哪夠?」「明天還唱不唱?我還帶我家婆娘來!」
宋福生站在台上,朝眾人拱了拱手,臉上露出幾分為難:「諸位捧場,宋家班感激不盡。可咱們班子體量小,人手有限,這齣戲排一場不容易,眼下只在街邊搭台唱唱,再多的場子,怕是有心無力……」
他話還沒說完,人群里擠出來一個穿綢緞長衫的中年人,四十來歲,麵皮白淨,手裡搖著把摺扇,看樣子是早就等在旁邊的。
他走到台前,朝宋福生拱了拱手,聲音不高,卻讓周圍幾個人都安靜下來:「宋班主,在下姓孫,是城南孫家戲樓的東家。方才這齣戲,我從頭看到尾,說實話,很久沒在盛安城看過這麼有勁的戲了。」
「宋班主要是願意,我請你們宋家班去我戲樓里唱,就唱這齣陳世美。場子、台子、鑼鼓傢伙,我出;票房分帳,咱們好商量。只要你們肯來,明天就能簽契。」
宋福生作了個揖:「多謝孫東家,但是這件事不是我一張嘴就能說清楚的,能不能容我們回去商量一下?」
孫東家點點頭。
當天晚上,宋福生連飯都沒顧上吃,揣著孫東家給的契書草稿,一路小跑到了趙承安的宅子。
他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又把契書草稿攤在桌上,指著上面幾處條款給趙承安看:「趙公子,您瞧瞧,孫家戲樓在城南算是數一數二的場子,平日接的都是有名有姓的班子。他給的分帳也算厚道,票房對半分,茶水另算。我琢磨著這是個正經機會,可到底簽不簽,還得您拿主意。」
趙承安把契書草稿拿過來掃了一遍,又問了幾個細節戲樓能坐多少人,平日上座率怎麼樣,孫東家這人風評如何。宋福生一一答了,趙承安聽完,把契書往桌上一擱,點了點頭:「簽。這是好事。宋家班不能總在街邊搭台子唱,有了正經戲樓,往後才能站穩腳跟。孫東家那邊你儘管應下來,有什麼難處,回頭跟我說。」
宋福生得了準話,連夜去找孫東家把契簽了。
第二天一早,宋家班十幾號人收拾了行頭,浩浩蕩蕩往城南去。
孫家戲樓在城南一條熱鬧大街上,三層高的樓面,飛檐翹角,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比城西那個油布棚子氣派了不知多少。
宋福生站在戲樓門口,仰頭看了看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深吸了一口氣,帶著班子從側門走了進去。
可一進戲樓,裡頭正熱鬧著。
台上鑼鼓點子敲得正響,台下坐了個七八成滿,茶博士端著茶壺在過道里穿梭。
台上唱戲的不是別人,正是李家班。柳含煙一身鳳冠霞帔,扮的是個貴妃娘娘。
她嗓子確實好,又脆又亮,可唱來唱去,翻來覆去就那麼幾齣拿手戲,台底下的看客早就聽膩了。
前排一個穿綢袍的中年人聽了半折,把茶盞往桌上一擱,扯著嗓子喊了起來:「這唱的什麼玩意兒?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場戲,你們沒唱膩,我都要聽膩了!換人換人!」
旁邊幾桌也跟著起鬨。
柳含煙站在台上,臉上的油彩都蓋不住那層羞紅,嗓子還在唱,可聲音明顯發虛了,眼神往台下瞟了一眼,又趕緊收回去,攥著帕子的手指節發白。
孫東家從櫃檯後面繞出來,朝台上一揮手,臉沉得能滴出水來:「行了行了,別唱了,下來吧。李家班的人,都從後門走,今天這場不算你們的。」
李萬財從後台探出頭來,爭辯兩句:「孫東家,這不是說好了可以唱三天的嗎?實在不行我們在讓你一成利潤。」
孫東家揮手就趕:「去去去,我孫家戲樓缺你這一成?趕緊走,別耽誤我請來的戲班開嗓!」
柳含煙從台上下來,鳳冠還沒來得及摘,妝也沒卸,擠到孫東家面前,語氣又急又委屈:「孫東家,這不唱了算怎麼回事?台底下那些人就是起鬨,我再上去唱一段,他們就不鬧了。你不讓我唱,誰唱?」
孫東家沒搭理她,轉身朝側門方向揚了揚下巴。
宋福生正帶著宋家班的人站在那兒,一個個腰板挺直,跟方才灰溜溜下台的李家班一比,精氣神就不一樣。
孫東家朝宋福生拱了拱手,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半個戲樓:「宋班主,台子給你騰出來了。今天這場,你們宋家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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