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開戲
趙承安把戲文翻到第一頁,語氣認真起來,「這齣戲叫陳世美,也叫鍘美案,主角是秦香蓮和包公。秦香蓮的戲份最重,從千里尋夫到告狀,一路苦到底,哭腔要用足,但不能一味地哭,哭里得有骨頭,她是個硬氣的女人,不是只會抹眼淚的怨婦。」
「翠屏,你唱秦香蓮,記住了,她告狀那場戲,跪在堂下,抬頭看包公的時候,眼神要倔,聲音要穩,得讓台底下的人覺得這女人能撐住。」
趙承安又轉向那個演武生的後生:「你叫什麼?」
「小的叫石頭,班主給起的藝名。」
「石頭,你演展昭。」
石頭連忙湊過來,腰板挺得筆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趙承安。
趙承安指著戲文上展昭第一次出場的那一段,語氣不緊不慢的:「展昭這個角色,跟你之前想的可能不太一樣。他不是那種一上台就翻跟頭、耍大刀的莽漢。他是御前四品帶刀護衛,後來封了御貓,那是皇上跟前的人。他身上有兩樣東西,你得演出來,一個是武,一個是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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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點了點頭,可眼神里還帶著幾分沒底,撓了撓頭問道:「公子,那這武和義,到底該怎麼唱?我以前演武生,班主教的就是翻跟頭、亮架子、耍刀花,台底下叫好就完事了。可您說的這個展昭,好像光翻跟頭不夠?」
趙承安笑了一下,拍了拍石頭的肩膀:「光翻跟頭當然不夠。展昭的武藝高強,不在他翻了幾個跟頭。」
「展昭從後台出來,不要急著亮架子,先站定了,眼睛往台下一掃,就那一眼,得讓觀眾覺得這人不好惹。然後你再動,動起來要快、要穩,一招一式都得帶著勁,不能花哨,越乾淨利落越好。」
「刀花可以耍,但耍完了得收得住,不能為了好看而好看。」
石頭聽得眼睛發亮,拳頭攥得咯吱響,重重點了點頭。
趙承安又給其他幾個角色一一分了工,誰演陳世美,誰演公主,誰演太后,連跑龍套的都安排了位置。
講完了角色,他又把整齣戲從頭到尾捋了一遍,哪一場該快,哪一場該慢,哪一句該拖長腔,哪一處該留白等台底下叫好,說得清清楚楚。
宋福生站在旁邊聽著,越聽越驚訝,這位趙公子不光會寫戲,連台步、鑼鼓點、哪句詞該配什麼身段,都門兒清。
講到鍘陳世美那場高潮戲的時候,趙承安甚至站起來,比劃了一下包公落鍘時該站的位置、該抬的手勢,連鍘刀落下去之後台底下該靜幾息都算好了。
宋福生聽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朝趙承安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的佩服:「趙公子,在下唱了三十年的戲,排過的本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像您這樣連鑼鼓點都替班子想好了的,頭一回見。您放心,這齣戲,宋家班豁出命去也得給您唱好。」
就在這時,一旁石頭的肚子裡忽然傳出一陣響亮的咕嚕聲,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突兀。
石頭的臉唰地紅了,連忙把手背到身後,低著頭,聲音也小了下去:「趙公子,對不住,小的……小的早上沒吃多少,讓您見笑了。」
趙承安看了他一眼,又掃了一圈院子裡其他幾個人,見那幾個年輕徒弟也都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臉色有些訕訕的。他皺了皺眉,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贊同:「這有什麼好道歉的?你們給我幹活,我還能讓你們餓著肚子排戲?那像什麼話。」
他轉過身,從懷裡掏出一隻錢袋,掂了掂,隨手丟給站在旁邊的周老嘴,聲音不大,卻讓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周老嘴,你去安排一下。今天中午吃紅燒肉,管夠。再買幾樣好菜,米飯蒸足,讓大伙兒吃個飽。」
周老嘴接過錢袋,在手裡掂了掂,眉開眼笑地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跑。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陣壓不住的低聲歡呼。那個叫翠屏的姑娘抿著嘴笑了,幾個年輕徒弟互相捅了捅胳膊肘,臉上都鬆快了不少。
宋福生站在旁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客氣話,趙承安卻朝他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得很:「宋班主,別跟我客氣。排戲是個力氣活,吃不飽怎麼唱得動?往後這幾天,伙食都算我的,每天這頓晌午飯,紅燒肉管夠。」
宋福生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朝趙承安深深一揖,聲音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感激:「趙公子厚道。宋家班這些人,往後就跟著公子好好幹了,絕不給公子丟臉。」
他直起身來,轉頭朝院子裡的人掃了一眼,嗓門拔高了幾分,「都聽見沒有?趙公子管咱們吃飽,咱們就得把戲唱好!誰要是偷懶耍滑,別怪我宋福生不講情面!」
眾人齊聲應了,聲音比方才亮堂了不少。石頭更是把胸脯拍得砰砰響,大聲道:「班主放心!趙公子放心!這齣戲我要是唱不好,我自己捲鋪蓋走人!」
旁邊幾個年輕徒弟也跟著起鬨,院子裡那股子被李家班攪出來的喪氣,不知不覺散了大半。
接下來七八天,宋家班的大雜院裡就沒消停過。
天不亮就聽見石頭在院子裡吊嗓子,翠屏抱著琵琶坐在棚子底下練哭腔,一練就是一上午,嗓子啞了喝口水接著來。
宋福生更是腳不沾地,一會兒給這個摳身段,一會兒給那個順台詞,連吃飯的時候都在比劃鑼鼓點。
趙承安每天過來看一趟,起初還站在旁邊指點幾句,後來看了兩天,索性搬了把椅子坐在棚子底下,端著茶盞當觀眾。
他看得出來,宋家班的底子是真的好,徒弟們基本功紮實,宋福生教戲又細,一個眼神不對都要重來三遍。
第八天晚上,最後一遍連排走完,宋福生喊了聲收,院子裡靜了一瞬,隨即所有人都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石頭把鍘刀道具往地上一擱,擦了把汗,咧嘴笑道:「班主,我覺得行了。」
翠屏抱著琵琶,眼圈還紅著,方才哭那場戲她用了全力,這會兒嗓子有些啞,卻也跟著點了點頭。
宋福生掃了一圈眾人:「明天正式上台,都早點睡!」
第九天一早,趙承安直接讓人在人最多的街口空地上搭起了正式的戲台。
這回比之前那個油布棚子講究多了,台面鋪了木板,台口掛起繡著宋家班三個字的紅布幔帳,台側擺了鑼鼓傢伙,台下長凳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
宋福生站在後台口,他把班子的人叫到跟前,圍成一圈,沒有長篇大論,只拍了拍石頭的肩膀,又看了看翠屏,語氣平實得很:「都別緊張,就當底下沒人,跟咱們在大雜院裡排的一模一樣。好好唱,唱完了,我請大伙兒喝酒。」
眾人齊聲應了,聲音又亮又齊。
宋福生點了點頭,轉過身去,朝台側的鑼鼓師傅抬了抬手,然後一聲大呵:「開戲!」
鑼鼓點子轟然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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