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答應
宋福生捧著那沓戲文,臉上的激動慢慢收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猶豫。
他被柳含煙的事搞怕了。
當初柳含煙也是他一手捧起來的,唱紅了之後說走就走,連個招呼都不打,把他整個班子都掏空了。
如今這麼大一塊餡餅從天上掉下來,他反倒不敢張嘴接了。
他把戲文擱回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周老嘴,這事……讓我再想想。你容我回去跟班子的人商量商量,這麼大的事,我一個人做不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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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嘴恨得直跺腳,指著宋福生的鼻子道:「宋福生啊宋福生,你這時候還在瞻前顧後!人家趙公子是看中你們班子,才把這本子給你的。你倒好,還在這兒再想想!」
「我跟你說,這戲本子擱在盛安城,有的是班子搶著要。你要是不接,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宋福生被他這麼一說,臉上也有些掛不住,可到底還是咬著牙沒鬆口。
周老嘴看他這副模樣,也知道逼急了沒用,只好嘆了口氣,伸出一根手指頭,語氣又急又無奈:「兩天。就兩天。你給我個準話,成還是不成。」
「成,我回去交差,趙公子那邊立刻安排銀子、排戲;不成,我另找別人。你自己掂量著辦。」
說完,他把酒壺裡最後一點酒倒進嘴裡,站起身來,又看了宋福生一眼,搖了搖頭,轉身出了酒樓。
宋福生從酒樓出來的時候,夜風一吹,酒醒了大半,腦子裡卻還是亂糟糟的。
他揣著那沓戲文,沿著城西的土路往宋家班落腳的地方走。
班子裡的人大多住在城西一條巷子盡頭的大雜院裡,幾間破瓦房,院子中間搭了個棚子,平時排練、吃飯、歇腳都在那兒。
宋福生走到巷口的時候,遠遠就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陣尖酸刻薄的笑聲,夾雜著幾句陰陽怪氣的腔調。他腳步一頓,眉頭皺了起來,加快步子走了進去。
大雜院的棚子底下,宋家班的十幾號人正圍成一圈,個個臉色難看。
圈子中間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李家班的班主李萬財,四十來歲,肥頭大耳,穿一身醬紫色的綢袍,腰間掛著塊成色不錯的玉佩,手裡搖著把象牙骨的摺扇,臉上掛著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另一個站在他身邊的,正是宋福生一手帶出來的柳含煙,二十出頭的年紀,身段窈窕,穿一件水紅色的衫子,頭上簪著金釵,比在宋家班的時候光鮮了不少,正拿帕子掩著嘴,笑得眼睛彎成一條縫。
李萬財見宋福生進來,非但不收斂,反而把扇子一合,笑呵呵地迎上來兩步,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熱絡:「喲,宋班主回來了?我正跟你們班子的人聊著呢。宋班主啊,我今天來,是給你指條明路的。」
他拿扇子朝院子裡那些宋家班的人指了指,「你看看你這班子,台柱子走了,場子也租不起了,連下個月的米錢都湊不齊了吧?何必硬撐著?把人都轉給我李家班,我給他們一口飯吃,總比跟著你餓死強。宋家班嘛……我看也沒必要存在下去了。」
院子裡宋家班的人臉色齊齊一變。那個演武生的後生第一個跳起來,指著李萬財的鼻子罵:「你放屁!我們宋家班的事,輪得到你一個外人來指手畫腳?你給我滾出去!」
旁邊幾個年輕些的徒弟也跟著嚷嚷起來,有的抄起了練功用的木刀,有的把板凳拎了起來。
柳含煙在旁邊掩著嘴笑了一聲,語氣又嬌又懶:「哎喲,還急眼了。我說諸位師兄弟,你們跟著宋班主有什麼前途?他連自己的台柱子都留不住,還能給你們什麼?李家班給的銀子是宋家班的三倍,你們自己掂量掂量吧。我當初走,就是看明白了,宋家班這破攤子早晚要散,早走早好。」
她說著,拿帕子朝宋福生那邊扇了扇,像是在趕什麼晦氣的東西。
宋福生的臉沉了下來。他沒有像那些徒弟一樣發火,只是站在原地,盯著李萬財和柳含煙看了兩息,然後抬起手,朝院子裡的人往下壓了壓,示意眾人安靜。
等院子裡靜下來了,他才開口,語氣不重,卻帶著一種幾十年班主養出來的底氣:「李萬財,我宋家班的人,不會轉給你。你聽清楚了,一個都不會。我宋福生帶出來的徒弟,餓死也是我宋家班的鬼,不勞你操心。現在,帶著你的人,從我這兒出去。」
李萬財臉上的笑收了收,眯起眼睛,語氣也冷了幾分:「宋福生,你別不識抬舉。我好心給你指條路,你不領情,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我今兒把話撂在這兒,宋家班撐不過下個月。到時候你求著我收留你的人,我可就沒這麼好說話了。」
他轉過身,朝柳含煙揚了揚下巴,「含煙,走了。跟一群快餓死的人,沒什麼好說的。」
柳含煙跟著他往外走,走到院門口,又回過頭來,朝院子裡掃了一圈,嘴角那抹笑帶著幾分刻薄:「諸位師兄弟,想通了隨時來找我。李家班的大門,比宋家班敞亮多了。」
說完,她扭著腰走了出去,背影消失在了巷口。
院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只剩下宋家班的人粗重的呼吸聲。演武生的後生把手裡的木刀往地上一摔,咬著牙道:「班主,咱們就這麼放他們走了?姓李的騎到咱們頭上拉屎了!」
旁邊一個彈琵琶的姑娘眼圈都紅了,低聲道:「班主,咱們真的撐不過下個月了嗎?」
宋福生站在原地,看著院門口的方向,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轉過身來,從懷裡掏出那沓戲文,往棚子底下的桌子上一拍,語氣裡帶著一種下了狠心的決斷:「撐得過撐不過,不是他李萬財說了算的。都過來,看看這個。」
眾人圍上來,宋福生把那沓戲文翻開,一頁一頁給他們看。
他一邊翻一邊講,把陳世美的故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講得比方才在酒樓里看的時候更細、更有勁。
院子裡的人起初還帶著幾分喪氣,聽著聽著,眼睛慢慢亮了。
那個演武生的後生聽到包公鍘陳世美那一段,一拍桌子,喊了一聲好,把旁邊的人都嚇了一跳。
彈琵琶的姑娘攥著戲文,聲音都有些發抖:「班主,這戲……真給咱們唱?」
宋福生點了點頭,語氣篤定:「真給咱們唱。人家趙公子親口說的,銀子管夠,工夫給足。李萬財想看咱們死,咱們就唱一出給他看看,看看到底誰先死。」
第二天一大早,周老嘴就跑到趙承安宅子裡報了信,說宋福生鬆口了,請趙公子過去一趟,當面談談。
趙承安也沒耽擱,換了身乾淨衣裳,跟著周老嘴往城西走。
到了大雜院,宋福生已經帶著班子的人在棚子底下等著了。
十幾號人整整齊齊站了兩排,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裳雖舊卻洗得乾乾淨淨,一看就是宋福生提前招呼過的。
宋福生迎上來,朝趙承安拱了拱手,臉上還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畢竟昨天在酒樓里他還瞻前顧後,如今見了正主,倒有些訕訕的:「趙公子,昨天是在下多慮了,讓公子見笑。班子裡的弟兄們聽了戲文,都願意唱,在下也就不再猶豫了。公子有什麼吩咐,儘管說。」
趙承安點了點頭,沒急著說戲,先朝院子裡掃了一圈,目光在那幾個年輕人臉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宋福生身後那個彈琵琶的姑娘,語氣隨意得很:「宋班主,我先問一句,你們班子現在能上台的有多少人?正旦缺了,誰來頂?」
宋福生指了指那個彈琵琶的姑娘:「她叫翠屏,跟了含煙五六年,含煙的戲她都會,嗓子也不差,就是一直沒機會挑大樑。正旦這角兒,讓她上,能頂得住。」
趙承安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再多問,走到棚子底下的桌邊坐下,把那沓戲文攤開來。
「那咱們就說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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