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宋家班
「小的跟您說,小的說了二十年的書,什麼本子都見過,可像您這樣,一個接一個往外掏,一個比一個狠的,頭一回見。您這故事要是講出去,那負心漢陳世美怕是要被滿城的人罵上祖宗十八代。」
周老嘴拍著胸脯保證:「公子放心!小的講這個,保管比講真假少爺還賣力!這故事聽得人心裡堵得慌,罵得人痛快,罵完了還想再聽,小的閉著眼睛都能講好!」
趙承安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盛安城裡哪個戲曲班子好?我想找一個來排一齣戲。」
周老嘴想了想,答道:「要說戲曲班子,那得數宋家班。班主姓宋,叫宋福生,唱了三十年的老戲,手底下帶出來的人個個紮實。他們家的戲,唱念做打樣樣講究,在盛安城是有口皆碑的。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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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惋惜,「宋家班最近出了點事。他們那個頂樑柱,唱正旦的柳含煙,被死對頭李家班給挖走了。柳含煙是宋家班的台柱子,她一走,宋家班好幾個拿手的戲都唱不了了,這陣子處境不太好,聽說連下個月的場子都快租不起了。」
趙承安聽完,沒有急著開口,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問道:「宋家班的口碑怎麼樣?除了柳含煙的事,班子本身有沒有什麼毛病?」
周老嘴連忙搖頭:「班子本身沒毛病。宋福生是個實在人,教徒弟從不藏私,手底下的人也都規矩。就是缺了個能撐台面的角兒,這才被人鑽了空子。」
「公子要是找他們排戲,只要本子好,宋福生能給你排出花來。」
趙承安點了點頭,語氣篤定:「那就選宋家班。你替我遞個話,就說我有一出新戲,想找他們班主當面談談。要是談得攏,銀子不是問題。」
周老嘴把這事攬到自己身上,拍著胸脯道:「趙公子您就瞧好吧,小的這就去辦,保管辦得漂漂亮亮的。」
說完便揣上趙承安的名帖,一溜煙出了門。
......
宋家班這會兒正在城西演出。城西是盛安城裡尋常百姓聚居的地方,巷子窄,房子舊,街面上連塊像樣的青石板都找不著,全是坑坑窪窪的土路。
戲台就搭在街口的一片空地上,幾根木柱子撐起來,頂上鋪著油布,三面敞著,台下稀稀拉拉擺了幾條長凳。
宋福生帶著班子的人從晌午唱到現在,嗓子都快唱啞了,可台底下從頭到尾就沒坐滿過。
偶爾有挑擔子的貨郎路過,停下來聽兩句,又匆匆走了;有抱著孩子的婦人站在遠處張望一眼,見沒有熟人,也轉身回了家。
大伙兒都忙著討生活,哪有閒工夫站在太陽底下聽戲?
唱到後半場,台底下已經一個人都沒了。
演武生的年輕後生把長槍往地上一杵,喘著粗氣,沖旁邊的琴師努了努嘴:「別拉了,人都沒了,拉給誰聽?」
琴師把弓一收,二胡往腿上一擱,也泄了氣。
彈琵琶的姑娘索性把琵琶抱在懷裡,拿袖子扇風。
台上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接一個地停了下來。
到最後,連敲鑼的都把鑼槌擱下了,靠在柱子上發呆。
宋福生從後台走出來,看見台上這副光景,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指著眾人怒斥道:「你們都在幹什麼?!戲還沒唱完呢,誰讓你們停的?!」
演武生的那個後生把手一攤,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和幾分賭氣:「班主,反正咱們唱著又沒人看,沒有賞錢,連個叫好的都沒有,還不如讓大傢伙多歇歇得了。站了一下午,腿都酸了。」
宋福生一拍台柱子,聲音又急又響:「老祖宗的規矩你們都忘了嗎?!只要戲一開台,不論有沒有人聽,都要唱到最後!這是唱戲的本分!人家不聽是人家的,咱們不唱是咱們的!」
那後生被他吼了一嗓子,縮了縮脖子,可到底還是忍不住頂了一句嘴:「那老祖宗也沒讓咱們餓肚子啊。班主,咱們都多久沒有正經接一場演出了?」
「上個月就唱了兩場,這個月到現在連一場都沒接上,再這麼下去,大傢伙連飯都吃不上了……」
宋福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像是堵了團棉花,半天沒吐出一個字來。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整個人像是被人抽去了骨頭,肩膀塌了下去,擺了擺手,聲音也低了下來:「行了,都收拾收拾,今天早點歇了吧。」
說完便轉過身,一個人走了。
宋福生沿著城西的土路走了好一陣子,拐進一家不起眼的小酒樓,在角落裡揀了張桌子坐下,要了一壺最便宜的燒酒。
他給自己倒了一碗,仰頭灌下去,辣得直皺眉,卻又倒了一碗。
他做了三十年的班主,帶出了幾十個徒弟,宋家班的名頭在盛安城叫得響噹噹,可誰能想到,如今連個台柱子都留不住,被李家班用銀子挖走了柳含煙,連帶著好幾齣拿手戲都唱不了了。
他越想越覺得憋悶,一碗接一碗地灌,喝到半壺的時候,腦袋已經有些發沉了。
就在這時候,酒樓門口探進來一個腦袋,四下張望了一圈,看見角落裡那個獨自喝悶酒的身影,眼睛一亮,快步走了過來,在宋福生對面一屁股坐下,拍著桌子道:「宋班主,可讓我好找!」
宋福生抬起頭,醉眼朦朧地打量了他一眼,認出是城裡說書的周老嘴,皺了皺眉,含糊道:「周老嘴?你找我做什麼?你要是來聽戲的,今天沒了,班子散了。」
周老嘴嘿嘿一笑,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我不是來聽戲的。我是來給你送戲的。有人想找你們宋家班排一出新戲,本子都寫好了,銀子管夠。宋班主,你這回可是走大運了!」
宋福生聞言嗤笑了一聲,把酒碗往桌上一擱,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和幾分警惕:「周老嘴,你是不是看我宋家班快撐不下去了,特意來拿我取樂的?」
「現在滿盛安城誰不知道,我宋家班的台柱子被人挖走了,連下個月的場子都租不起。這時候還有人寫了戲讓我唱?誰會做這種賠本買賣?」
周老嘴也不惱,在他對面坐穩了,壓低聲音道:「人家就是看重你宋家班的班底,才特地找的你。班子雖然缺了個角兒,可底子還在,宋班主你帶了三十年的徒弟,手底下的人什麼水平,盛安城誰不清楚?成與不成,你先看看再說,又不吃虧。」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那沓戲文,往宋福生面前一推。
宋福生低頭看了看那沓紙,猶豫了一下。
他方才喝了半壺悶酒,腦子本來已經有些發沉了,可周老嘴那副認真的模樣不像是來消遣他的。
他想著左右不過是看一眼,便伸手把戲文拿了起來,翻開了第一頁。
這一看下去,就收不住了。
他先是斜著身子靠在椅背上看的,看了兩頁,身子不自覺地坐直了;又翻了幾頁,眉頭擰了起來,手指捏著紙邊,捏得發白。
看到秦香蓮帶著孩子千里尋夫、到了京城發現丈夫已經做了駙馬那一段,他鼻子裡哼了一聲,端起酒碗灌了一口。
看到陳世美不認髮妻、不認兒女、還派人去追殺那一段,他攥著戲文的手都在抖,嘴裡低低罵了一句畜生。
等到最後包公頂著公主和太后的壓力,把陳世美送上龍頭鍘,他猛地一拍桌子,把酒碗都震得跳了起來,大聲道:「妙啊!」
這一嗓子把旁邊幾桌的客人都嚇了一跳。
宋福生自己也愣了愣,隨即酒醒了大半,捧著那沓戲文,翻來覆去又看了兩遍,嘴裡念念有詞:「這故事跌宕起伏,有冤屈、有負心、有清官、有鍘刀,該煽情的地方煽情,該解氣的地方解氣。這要是唱出來,誰唱誰火啊!」
「光是那個秦香蓮告狀一場,就夠台底下哭倒一片;最後鍘陳世美那一場,鑼鼓一響,鍘刀一落,滿堂喝彩,賞錢不得跟下雨似的往下砸?」
他抬起頭來,看著周老嘴,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周老嘴,這戲文當真給我宋家班唱?」
周老嘴一把從他手裡搶過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喝了,笑眯眯地道:「我都拿來了,還有假?趙公子說了,只要你們宋家班肯接,銀子不是問題,排練的工夫也給足。你就說唱不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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