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周老嘴
葉傾城湊過去看了一眼,念了出來:「真假少爺?什麼意思?」
慕容瑜也放下茶盞,目光落在趙承安筆下的紙上。
趙承安沒有急著解釋,提起筆來,先在紙上畫了一張家譜,然後一邊寫一邊給兩人講。
他寫的是盛安城裡一戶姓戶的人家,老爺是個不大不小的官,家裡有一個正妻和一個繼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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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妻生了個大兒子,取名戶大郎。
正妻死後,繼室進門,又生了個二兒子,取名戶二郎。
但戶二郎其實不是老爺親生的,是繼室在外面找人借的種。
繼室心術不正,嫌大兒子礙眼,開始散播各種各樣對戶大朗不利的謠言。
戶老爺眼盲心瞎,聽了繼室一面之詞,也不去查,也不去問,從此對大兒子橫眉冷對,把二兒子捧在手心裡當寶貝。
大兒子從小被冷待,吃不飽穿不暖,連書房都不許進,二兒子卻請名師、讀好書,穿金戴銀,要什麼給什麼。
大兒子長到十幾歲,繼室還不放心,又設了個局,誣陷大兒子偷家裡的銀子、調戲府里的丫鬟。
戶老爺不問青紅皂白,把大兒子叫來罵了一頓,說他品行敗壞,丟盡了戶家的臉,當場把他趕出了家門。
大兒子跪在門前喊冤,戶老爺連門都沒開,讓人把他拖出去扔在了街上。
大兒子身無分文,連戶籍都被繼室動了手腳,只能流落街頭,靠給人打零工混口飯吃。
葉傾城聽到這裡,拳頭已經攥緊了,咬著牙罵了一句:「這戶老爺是瞎了眼嗎?自己的兒子都不查一查?」
趙承安沒接話,繼續往下寫。
大兒子腦子活、肯吃苦、待人又實在,在外面做生意越做越大,從一間小鋪子開到了十幾間,從盛安城開到了別的城,不過十年功夫,竟成了有名的富商。
而戶家這邊,二兒子被繼室慣得不成樣子,書沒讀出什麼名堂,倒是學會了賭錢、捧戲子、跟一幫狐朋狗友鬼混。
戶老爺年紀大了,官場上被人排擠,家裡又被二兒子敗了大半家產,日子越過越緊巴。
繼室見戶家敗落了,也懶得再裝賢妻良母,卷了家裡最後一點銀子,帶著二兒子搬出去單過,把戶老爺一個人扔在空蕩蕩的破屋裡。
戶老爺這才想起大兒子來,悔得捶胸頓足。
他厚著臉皮上門認親,大兒子坐在堂上,看著他,只說了一句話:「當年你把我趕出去的時候,可想過有今天?」
戶老爺當場跪下來哭,大兒子沒理他,讓人把他送出了門。
戶老爺一個人在破屋裡病死了。
趙承安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擱下,把紙推給兩人看。
葉傾城湊過去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眼睛越瞪越大,忍不住噗地笑了出來:「好!好!這個好!讓趙承澤自己也嘗嘗被人編排的滋味!」
慕容瑜也把紙拿過去看了一遍,放下之後,嘴角微微彎著,點了點頭:「這個故事好就好在,從頭到尾沒有提趙家一個字,也沒提趙承澤一個字。可誰看了都知道說的是誰。到時候滿城的人都在議論真假少爺,誰還記得趙承澤那個話本子裡的大公子二公子?他編的故事,反倒成了給你這個故事墊場的。」
慕容瑜把那幾張紙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放下之後,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來,看著趙承安,問了一句:「趙承澤……真的不是趙敬堂的親兒子?」
葉傾城正端著茶喝,聽到這句話差點嗆住,放下茶盞瞪大了眼睛:「慕容,你這話什麼意思?你不會真信了吧?」
慕容瑜皺了皺眉,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的思量:「你看這故事寫的,繼室借種、偷換血脈、趕走真兒子、把假兒子捧在手心裡。寫得有鼻子有眼的,連穩婆怎麼買通、下人怎麼作證都寫得清清楚楚。如果不知道內情的人看了,多半會信以為真。我就是想確認一下,趙承澤到底是不是趙敬堂親生的?」
趙承安攤了攤手,表情無奈得很:「很不幸,光看那兩個人的臉就知道,趙承澤跟趙敬堂長得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說不是親生的都沒人信。趙承澤那副嘴臉,跟趙敬堂年輕時怕是沒什麼兩樣。」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一勾,「只不過話本子嘛,還不是我想怎麼編就怎麼編。真的假的不要緊,要緊的是有人信。」
慕容瑜聽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一聲。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也帶著幾分佩服:「你這人,編起故事來連我都差點信了。如果不是知道趙承澤跟趙敬堂長得像,光看這個故事,我都要懷疑一下趙家是不是真出過這種事。」
趙承安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語氣不緊不慢的:「這也是我的第二個目的。這個故事一旦傳開,不管趙敬堂怎麼闢謠,不管趙承澤怎麼解釋,只要有人開始議論趙承澤到底是不是親生的,懷疑的種子就埋進去了。種子埋進去容易,挖出來可就難了。」
「它會在人心裡慢慢生根發芽,今天一個人嘀咕,明天兩個人猜疑,後天一群人在茶樓酒肆里議論。等趙敬堂和趙承澤反應過來想堵的時候,裂縫已經形成了,堵都堵不住。」
葉傾城聽到這裡,總算回過味來了,拍了一下桌子,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好傢夥!趙承安,你這招比趙承澤那個話本子狠多了!他那故事編排你,頂多讓人罵你幾句;你這個故事編排他,是要讓他們父子離心、家宅不寧啊!」
趙承安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語氣隨意得很:「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趙承澤想用輿論搞臭我,那我就用輿論讓他自己嘗嘗被搞臭的滋味。」
「再說了,他編的那些東西,什麼坑蒙拐騙、忤逆不孝,都是陳詞濫調,聽多了也就那樣。我這個故事,有真假血脈、有繼母黑心、有趕走真兒子、有晚年悔恨,狗血全齊了,情緒也足,誰聽了不想接著往下聽?等滿城都在議論真假少爺的時候,誰還記得趙承澤那個趙家兩位公子?」
......
第二天一早,趙承安正坐在院子裡的躺椅上曬太陽,手邊擱著一碟點心、一盞茶,還有一沓用鎮紙壓著的紙。
青禾在廊下晾衣裳,門房的老僕在門口掃地,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院門外頭,那個說書先生已經來來回回晃悠了好幾趟了。
他今天特意換了身乾淨的衣裳,臉上的青紫還沒褪乾淨,左邊顴骨上一塊淤痕,嘴角還腫著,走路的時候下意識地拿手遮著半邊臉。
他在門口站一會兒,往前邁兩步,又縮回來,搓搓手,跺跺腳,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就這麼來回折騰了好一陣子,最後把心一橫,咬了咬牙,走上去敲了門。
青禾從裡面拉開門,看見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你是誰?」
說書先生連忙彎腰拱手,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姑娘好,小的姓周,叫周老嘴,是城南說書的。昨天……昨天趙公子吩咐小的今天過來一趟,小的不敢不來。」
青禾聽到說書兩個字,想起昨天趙承安回來之後跟她說的事,點了點頭:「你就是昨天那個說書先生?公子有吩咐,進來吧。」
她側身讓開路,引著周老嘴穿過前院,往院子裡走。
周老嘴跟在她身後,腳步放得又輕又慢,一路東張西望,看見院子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廊下掛著鳥籠,牆角種著幾叢竹子,越看越覺得這位趙公子不像話本子裡寫的那麼荒唐。
等走到院子中間,看見趙承安歪在躺椅上曬太陽,旁邊桌上擱著一沓紙,他連忙緊走兩步,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聲音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惶恐:「趙公子!小的周老嘴,昨天有眼不識泰山,編排了公子,特來請罪!」
趙承安睜開眼,偏頭看了他一眼,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得很:「起來起來,今天讓你來不是認罪的。」
「我昨天不是說了嗎?給你個新故事。現在新故事有了,你負責幫我說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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