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我怕你反悔
金鑾殿。
趙承安跟著內侍走進金鑾殿的時候,只覺得滿殿的目光像是一下子全壓了過來。
他下意識地掃了一眼,兩側班列里站著的都是穿著朝服的官員,有老有少,可幾乎每一個人都在看他。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帶著幾分審視的,也有幾個隱隱透著佩服的。
趙承安心裡清楚,這些人多半是想起了中秋文會那晚,曲江池畔,那首春江花月夜。
他偷偷抬頭朝御座的方向看了一眼,卻只看見一架四扇的絹紗屏風,把御座旁邊遮得嚴嚴實實,屏風上繡著山水花鳥,半透的絹紗後面隱約有個端坐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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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承安心裡犯起了嘀咕,女帝上朝還要架屏風?這是哪一朝的規矩?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隨即又自己把念頭壓下去了。
前世他聽說過喜歡做木匠的皇帝,也聽說過沉迷修仙幾十年不上朝的皇帝,相比之下,一個上朝要架屏風的女帝,簡直算得上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這麼一想,他便不再糾結,老老實實地站在殿中。
可他站定之後,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
引他入殿的內侍在旁邊等了兩息,見他杵著不動,急得湊過來壓低聲音道:「趙公子,該行禮了。」
趙承安這才回過神來,連忙撩袍跪地,朝御座的方向拜了下去:「臣趙承安,拜見陛下。」
屏風後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偷笑,像是沒忍住漏出來的。緊接著,慕容瑜的聲音從屏風後響起,一本正經的,聽不出什麼異樣:「平身。」
趙承安站起身來,聽著那聲音,總覺得有些耳熟,像是在哪兒聽過,可隔著屏風和這段距離,又不太確定。
他正琢磨著,慕容瑜又開了口:「朕已賜你同進士出身,授翰林院編撰。即日起入翰林院當值,同時入國子監學習,由顧祭酒親自教導。」
趙承安愣了一下。
翰林院編撰?他昨天才聽慕容瑜說明天去皇宮門口等著,自有你的官當,本以為頂多是個閒職,沒想到居然是翰林院。
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
這起點高得他都有點不敢相信。
他連忙又跪下去謝恩,這回跪得比方才利索多了。
就在這時,趙敬堂從班列里跨了出來。他朝慕容瑜拱了拱手,然後轉向趙承安,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輩教訓晚輩的架子:「趙承安,你也要有自知之明。翰林院是什麼地方?那是朝廷的儲才之地,裡面的人個個都是正經科舉出身,滿腹經綸。你一個沒有功名在身的白丁,僥倖得了陛下的恩典,就該自己識相些,主動推辭掉。你沒有這個能力進翰林院,硬擠進去,只會害了自己,也害了翰林院的名聲。」
趙承安轉過頭來,看了趙敬堂一眼。他臉上那副懶散的笑慢慢浮了起來,語氣不緊不慢的:「喲,這是誰家的狗籠沒關嚴,把你給放出來犬吠了?」
殿上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陣壓不住的低笑聲。
幾個年輕些的官員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趙敬堂的臉色唰地黑了,指著趙承安,聲音都變了調:「趙承安!你還有沒有教養?你就是這麼跟自己父親說話的?」
趙承安攤了攤手,一臉的無所謂:「我那個便宜老爹,腳底生瘡、背後流膿、渾身都是壞點子,早就被我扔在腦後了。趙大人這是上趕著想給我做爹?」
趙敬堂氣得渾身發抖,可他知道趙承安這是故意的,在殿上跟他掰扯這些,只會越描越黑。
他咬了咬牙,把火氣壓下去,沉聲道:「趙承安,你少顧左右而言其他。你若有自知之明,就自己開口,說你能力不足,難當翰林院編撰之職。陛下面前,你總不好睜著眼睛說瞎話吧?」
趙承安還沒接話,顧清源已經從班列里站了出來。
他朝趙敬堂拱了拱手,語氣不輕不重,卻每個字都戳在點子上:「趙侍郎,老夫有一事不明。趙承安沒入殿之前,你百般阻攔,說他不配入翰林;趙承安入了殿,你又讓他自己開口放棄。」
「趙侍郎,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你是真心為翰林院著想,還是存心不想讓趙承安進這個門?」
「你方才在陛下面前擠那兩滴眼淚,老夫還以為你是個大義滅親的,現在看來,倒像是怕自己兒子得了勢,壓過你這個做父親的?」
趙敬堂被顧清源那一番話堵得臉色鐵青,可當著滿殿文武的面,他到底還是把那股火氣壓了下去,挺了挺胸,做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顧祭酒此言差矣。下官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虞。翰林院乃朝廷儲才之地,規矩不能壞,名聲不能損。」
「下官身為戶部侍郎,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豈能因為趙承安是下官的兒子,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下官寧可被人罵一句不近人情,也不能讓朝廷的規矩壞在下官手裡。」
趙承安站在旁邊,聽著他這番冠冕堂皇的話,忽然偏過頭去,看著顧清源,語氣認真地問道:「顧祭酒,方才您說的事,可是真的?我還沒入殿的時候,趙大人就百般阻攔?」
顧清源點了點頭,語氣篤定:「老夫親耳所聞,親眼所見。」
「趙侍郎先是說此事不合規矩,又說你沒有功名沒有功勞,還擠了兩滴眼淚,說怕你壞了翰林院的名聲。老夫當時就覺得奇怪,天底下哪有做父親的,把兒子的前程往外推得這麼起勁的?」
趙承安聽完,轉過身來,看著趙敬堂,臉上的笑收了,語氣冷了下來:「趙大人,狗改不了吃屎。之前我開無憂樓,你在背後使絆子,讓柳東找人砸我的鋪子;我開女人裝,你又讓柳氏設局誣告我,差點把我送進京兆府的大牢。」
「這些事我都還沒跟你算帳,你現在又想壞我的前途?趙大人,你是不是覺得我趙承安好欺負,踩了一腳還不夠,非得踩到底才舒坦?」
趙敬堂被他當著滿殿的人揭了老底,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可嘴上還是硬撐著,色厲內荏地道:「趙承安!我是你爹!你就要聽我的!我決定你的前途怎麼了?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再說了,就憑你那點小花招,入翰林院只會被所有人嘲弄,到時候丟的不光是你自己的臉,還有趙家的臉!」
趙承安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讓人摸不透的篤定:「趙大人,你說我入翰林院會被所有人嘲弄。那咱們打個賭若我能真正通過科舉,憑自己的本事考入翰林院呢?」
趙敬堂愣了一下,隨即冷笑出聲:「科舉?你?趙承安,你連秀才都不是,拿什麼考科舉?春闈還有幾個月,你連童生試都沒過,就想直接考進士?你當科舉是你家開的鋪子,想進就進?」
趙承安沒有接他這句話,只是偏過頭去,朝御座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盯著趙敬堂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道:「若我能通過春闈,考入翰林院,你怎麼辦?」
趙敬堂被他那雙眼睛盯著,心裡莫名地一緊,可當著滿殿的人,他哪裡肯示弱,當即把心一橫,咬牙道:「你要是能憑本事考進翰林院,我自己跪下來給你認錯!可你要是考不進去,就把陛下賜你的這個入翰林的機會讓給承澤!」
趙承安點了點頭,語氣乾脆利落:「這一把,我和你賭了。請陛下和滿殿百官見證。」
殿上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慕容瑜坐在屏風後面,沉默了一息,開口道:「趙承安,你可想清楚了?科舉不是兒戲,春闈還沒沒到時間,你連童生試都沒過,直接考進士,大虞開國以來沒有這樣的先例。」
「你若是考不中,丟的不光是臉面,還有朕賜你的這份恩典。」
顧清源也連忙上前一步,語氣裡帶著幾分焦急:「趙承安,你別衝動!老夫雖然看好你,可科舉跟寫詩是兩碼事。」
「文章、詩詞、策論......那都是要下苦功夫的,你連底子都沒有,怎麼考?」
趙承安朝兩人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一種讓慕容瑜和顧清源都愣了一下子的篤定:「陛下,顧祭酒,我不是衝動。人家都把臉伸過來讓我打了,我要是不打一下,實在不像樣。」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了,我趙承安什麼時候做過沒把握的事?」
慕容瑜沉默了好一會兒,到底還是嘆了口氣,鬆了口:「罷了。朕准你直接參加今年的春闈。考中了,翰林院編撰的位子給你留著;考不中,你這份恩典,朕收回來。」
「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趙承安卻身板筆直:「我怕我不答應的快一點,趙侍郎反而先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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