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阻攔
殿上的氣氛忽然變得微妙起來。
翰林院。
那可是翰林院。
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天下讀書人寒窗苦讀幾十年,能進翰林院的鳳毛麟角。
那地方是清貴之地,是天子近臣的搖籃,是大虞文壇的最高殿堂。
一個沒有功名、沒有資歷的年輕人,就憑几首詩,被陛下破格提拔進去,這種事,大虞開國以來頭一遭。
殿上不少官員皺起了眉頭,有人捋著鬍鬚沉思,有人低聲交頭接耳,有人偷偷拿眼角去瞟御座上的慕容瑜。
慕容瑜坐在龍椅上,把滿殿的神色盡收眼底。
她語氣平平淡淡的:「諸公考慮得如何了?若是沒有人有意見,朕可就擬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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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趙敬堂第一個從班列里跨了出來。
他朝慕容瑜拱手行了一禮,腰彎得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深,聲音也拔得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響亮:「陛下!臣有異議!」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過去,落在他身上。
趙敬堂直起腰來,臉上掛著一種正氣凜然的神色,語氣裡帶著一種痛心疾首的誠懇:「陛下,此事不合規矩。趙承安身上一沒有功名,二沒有足夠的功勞,怎麼能直接入翰林?翰林院是什麼地方?那是朝廷的儲才之地,非進士不入,這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若是因為幾首詩就破了這個例,那以後別的學子怎麼想?那些寒窗苦讀十幾年、好不容易考中進士的人又怎麼想?他們會覺得朝廷不公,會覺得自己的努力一文不值。陛下,臣雖然也希望自己的兒子有前途,可臣絕不能因為一個兒子,就壞了朝廷的規矩和陛下的威信。」
他說到這裡,忽然抬起袖子,在眼角抹了一把。
殿上離得近的幾個官員看得清清楚楚,趙侍郎的眼眶泛了紅,似乎真的擠出了兩滴眼淚來。
他聲音也啞了幾分,繼續道:「臣心裡痛啊。臣也想讓趙承安有個好前程,可臣更怕的是,他這一進去,反而害了翰林院的名聲,害了陛下的名聲。臣寧願自己這個做父親的被人罵一句不通人情,也不能讓朝廷的規矩壞在臣手裡。」
殿上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點頭,有人嘆氣,有人小聲說:「趙侍郎這是大義滅親啊,為了朝廷規矩連自己兒子的前程都往外推,不容易」。
可也有幾個老臣皺著眉,目光在趙敬堂臉上轉了兩圈,覺得哪裡不對勁,卻又說不出來。
顧清源站在班列里,眉頭擰成了一個結,嘴唇動了動,到底沒開口。
趙敬堂低著頭,做出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心裡卻悄悄鬆了一口氣。
他太清楚趙承安是什麼人了。
那小子睚眥必報,心狠手辣,連監察院黑獄那種地方都能把柳東弄進去,連唐文鏡那種老江湖都能當堂翻過來。
要是真讓他進了翰林院,得了勢,成了天子近臣,那他趙敬堂這個當父親的日子還怎麼過?
趙承安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他。
所以這翰林院的門,無論如何不能讓趙承安邁進去。哪怕滿殿的人都說他大義,哪怕事後被人說他趙敬堂容不下自己兒子,他也認了。
此時,顧清源從班列里站出來的時候,臉上的神色已經不像方才那樣氣鼓鼓的了,反倒帶著一種較了真的銳利。
他朝趙敬堂拱了拱手,語氣不緊不慢的,卻每個字都戳在要害上:「趙侍郎,老夫問你一句。你方才那番話,到底是真心為了朝廷的公平,還是存心要斷自己親生兒子的前途?」
趙敬堂臉色一變,連忙擺手:「顧祭酒這話從何說起?下官絕無此意!下官只是就事論事,為朝廷規矩著想——」
顧清源沒等他說完,便打斷了他:「既然趙侍郎是為了朝廷規矩,那老夫倒有個兩全其美的法子。趙承安入翰林院之後,可以同時來國子監學習。老夫親自教他,給他補上經義策論的底子,把功名這條路一步一步走紮實。這樣一來,翰林院得了人才,國子監盡了本分,趙侍郎擔心的壞了規矩也就有了交代。如何?」
他說完,捋了捋鬍鬚,一臉坦蕩。
可他心裡卻在偷偷打著另一個算盤。
趙承安那小子寫詩的本事他是親眼見過的,要是能把他弄到國子監來,隔三差五地寫兩首新詩,自己這個國子監祭酒不就能近水樓台先得月?
說不定哪天趙承安再寫出一首《春江花月夜》那樣的傳世之作,自己這個做老師的,也能跟著沾沾光。
嘿嘿嘿。
慕容瑜坐在御座上,把顧清源那點心思看得透透的,卻沒有點破。她點了點頭,語氣乾脆利落:「那就按顧祭酒說的辦。趙承安賜同進士出身,授翰林院編撰,同時入國子監學習,由顧祭酒親自教導。」
趙敬堂站在班列里,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硬塞了一顆酸棗,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同進士出身,翰林院編撰。編撰雖然只是個修書的差事,可那是翰林院的編撰,是天子近臣,是日後入閣的跳板。
他費了那麼多口舌,擠了那兩滴眼淚,到頭來還是讓那個逆子走了狗運。
他攥了攥袖中的拳頭,暗暗咬牙。
不行,下朝之後自己必須想個辦法,絕不能讓趙承安在翰林院站穩腳跟。
就在這時,慕容瑜又開了口,語氣隨意得很:「朕已經命趙承安在皇宮外候著了。既然諸事已定,現在宣他進來吧。」
她朝旁邊侍立的內侍擺了擺手。內侍應了一聲,小跑著出了大殿。
趙敬堂愣在了原地。他張了張嘴,腦子裡嗡地一聲,這就宣進來了?連讓他回去想個對策的工夫都不給?
他下意識地朝殿門口看去,心裡飛快地轉著念頭,可越急越想不出辦法來。
慕容瑜沒有看他。她偏過頭,朝身邊另一個內侍低聲吩咐了一句:「去,在朕的御座旁邊布置一道屏風。」
那內侍愣了一下,順著慕容瑜的目光看了看御座旁邊的空處,不明白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可他也不敢多問,應了一聲,便帶著兩個小太監快步去了偏殿,抬了一架四扇的絹紗屏風出來,擺在御座側後方,正好把御座和旁邊的一小片區域隔開。
屏風上繡著山水花鳥,絹紗半透,隱隱約約能看見後面的影子。
殿上不少官員也注意到了這道屏風,面面相覷,不知道陛下這是要做什麼。
......
東華門外,趙承安已經等了好一會兒了。
他特意換了身乾淨的竹青色袍子,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站在宮門外的石階旁邊,雙手揣在袖子裡,看起來倒像是個等著辦事的尋常書生。
可他站的時間實在有點長,門口值守的侍衛早就注意到他了,兩個帶刀的侍衛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走上前來,手按在刀柄上,上下打量了他一圈,語氣裡帶著幾分警惕:「你是幹什麼的?東華門外不許閒人逗留,沒什麼事趕緊走。」
趙承安撓了撓頭,心裡飛快地轉著念頭。總不能說自己是來等著當官的吧?
這要是說出來,怕不是當場就被當成神經病攆走。
他張了張嘴,正琢磨著怎麼編個像樣的說辭,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怎麼了這是?」
趙承安轉頭一看,葉傾城抱著劍從宮門裡走出來,步子輕快,神色隨意。
那兩個侍衛一看見她,立刻收回手,躬身行禮,語氣比方才恭敬了不知多少:「見過葉大人。」
其中一個指了指趙承安,匯報導,「這人在這裡站了半天,屬下正盤問他。」
葉傾城瞥了趙承安一眼,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得很:「行了,散了吧。這個人我認識,自有安排。」
兩個侍衛應聲退下,連多餘的話都沒問一句。
趙承安看著他們的背影,又轉頭看了看葉傾城,挑了挑眉:「你面子這麼大?侍衛都聽你的?」
葉傾城抱著劍,歪著頭看他,嘴角彎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怎麼樣?要不你也別等了,直接抱我的大腿,我也給你安排個侍衛頭頭噹噹。天天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還沒人敢惹你。」
趙承安連忙擺手,一臉敬謝不敏的表情:「侍衛頭頭?那不就是看大門嗎?你讓我去看大門,像話嗎?」
葉傾城冷哼了一聲,抱著劍轉過身去,丟下一句:「有人想要都沒有這個機會呢,你還不珍惜。」
說完便邁步走了,步子又輕又快,轉眼就消失在了宮門裡面。
趙承安站在石階旁邊,看著她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
正想繼續等下去,宮門裡忽然快步走出來一個內侍,瘦高個兒,穿著青灰色的袍子,走路帶風。
那內侍一眼就看見了趙承安,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試探著問了一句:「敢問……是不是趙承安趙公子?」
趙承安點了點頭:「我是。」
那內侍立刻堆起笑來,朝宮門的方向做了個請的手勢,聲音又尖又亮:「趙公子,陛下宣您入殿呢!快請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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