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怎麼判?
唐文鏡的臉色唰地沉了下來,攥著狀紙的手一緊,聲音也拔高了幾分:「趙承安!你什麼意思?你是在說本狀師偽造證據?你這是在污衊本狀師!」
趙承安搖了搖頭,語氣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我沒說你偽造證據。我就是覺得奇怪,一個農家女子,昨天傍晚被人欺負了,回家哭了一夜,今天一早進城,先去濟安堂驗傷,再去京兆府敲鼓。這中間還要找王婆作證,還要請里正寫旁證,還要請唐狀師寫狀紙,還要把撕破的衣裳原封不動地呈上來。唐狀師,你算算這時間,一個鄉下姑娘,人生地不熟的,一個上午辦完這些事,手腳夠麻利的。」
唐文鏡的嘴唇動了動,一時沒接上話。
周秉文坐在公案後面,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若有所思地看了趙承安一眼。
堂外圍觀的百姓里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這話說得在理啊,一個鄉下姑娘,哪來這麼大利索的手腳?」
趙承安沒有停。
他偏過頭,看著跪在堂下的李杏兒,語氣放緩了幾分:「李姑娘,我昨天在巷子裡救你的時候,那幾個地痞圍著你,你嚇得話都說不利索。我問你從哪裡來,你說城外李家村,頭一回進城賣菜,迷了路。我說讓你順著南門出去走官道,你謝了我一聲就跑了。我問你叫什麼名字,你都沒來得及答。我說的對不對?」
李杏兒跪在地上,頭埋得更低了,手指絞著衣角,指尖發白。她沒有說話,肩膀卻微微抖了一下。
趙承安收回目光,朝周秉文拱了拱手,語氣平靜:「府尹大人,昨天我救李姑娘的時候,巷子裡沒有第三個人。那幾個地痞跑了,我也沒有多留,說了兩句話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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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狀師方才說,巷口賣燒餅的王婆看見我和李姑娘一前一後進了巷子。那我就想問一句,王婆看見我進去,又看見我出來了嗎?她看見巷子裡發生了什麼嗎?她看見我對李姑娘動手了嗎?如果她只看見我們進去,沒看見我們出來,那她這個證人,證的是哪一段?」
唐文鏡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往前一步,正要開口反駁,趙承安卻搶先一步,繼續道:「還有那件撕破的衣裳。唐狀師說上面有我的指印和拉扯的痕跡。那我想請問,我昨天穿的是什麼顏色的衣裳?我身上有沒有沾到李姑娘的什麼東西?我昨天從女人裝出來之後,一路上碰見了誰,說了什麼話,有沒有人證?這些,唐狀師查了嗎?」
大堂上安靜得只剩下唐文鏡急促的呼吸聲。
他攥著狀紙的手指節泛白,嘴唇動了兩下,終於憋出一句:「趙承安,你少在這裡胡攪蠻纏!我只是狀師,這些東西應該是京兆府的捕快去查,我只負責打官司。你問的這些,跟本案無關!」
趙承安沒有跟他爭這一句,反而話鋒一轉,語氣忽然變得隨意起來,像是在跟街坊閒聊:「唐狀師在盛安城這麼多年,名聲極廣,想必案子也接了不少。我聽說唐狀師出手,收費向來不低。這一次,原告李姑娘請你寫狀紙、跑證據、上堂辯護,應該花了不少銀子吧?」
唐文鏡一聽這話,臉上不自覺地浮起一層傲色,挺了挺胸,語氣裡帶著幾分炫耀:「那是自然。我唐文鏡在盛安城做了二十年的狀師,不是什麼案子都接的。一般人請我,我還不一定出手。每次出手,狀紙費、跑腿費、堂費,加起來少說也得幾十兩。若是大案,上百兩也是有的。」
趙承安點了點頭,像是聽明白了,然後偏過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杏兒。
李杏兒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磨了邊,腳上那雙布鞋沾著泥,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幹活的人。
趙承安收回目光,看著唐文鏡,語氣平平的:「唐狀師,李姑娘是城外李家村的農家女子,昨天進城賣菜,一籃子菜能賣幾十文錢。她家裡就她和她娘兩個人,住的是籬笆院,連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你方才說,你接案子少說幾十兩,多則上百兩。那我問你,她一個農家少女,哪裡來的錢請你當狀師?她拿什麼付你這幾十兩、上百兩?」
唐文鏡的臉色僵了一瞬,隨即飛快地道:「我這是大發善心!我看不慣你欺負一個弱女子,所以這次無償幫助,不收她的錢!」
趙承安笑了一聲,那笑容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大發善心?唐狀師,你做了二十年的狀師,經手的案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什麼時候發善心不好,偏偏這個時候發善心?偏偏在一個農家少女來告我的時候發善心?偏偏在有人要整我的時候發善心?唐狀師,你這善心,發得可真是時候。」
唐文鏡的臉色從白轉紅,又從紅轉青,指著趙承安,聲音都變了調:「你、你什麼意思?你是在拐彎抹角地說我收了黑錢,別有用心?」
趙承安攤了攤手,語氣坦蕩得很:「我拐彎抹角說了嗎?我明明是光明正大說的啊。唐狀師,你自己想想,一個農家女子,請不動你這樣的大狀師。一個請不動你這樣的人,偏偏把你請來了。一個把你請來的人,偏偏又能在半天之內把人證物證全都備齊。這三件事湊在一起,你覺得在座的人會怎麼想?」
唐文鏡張了張嘴,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環顧了一圈大堂,這才發現滿堂的人都在看著他,周秉文坐在公案後面,眉頭緊鎖,手指在桌面上敲著;堂下的衙役們面面相覷,竊竊私語;連堂外圍觀的百姓都已經擠到了門口,一個個伸著脖子,對著他指指點點。
「這話說得在理啊,一個鄉下姑娘哪來的錢請唐文鏡?」
「聽說唐文鏡收費貴得很,我家隔壁打官司請了他,光狀紙就花了二十兩。」
「無償幫助?唐文鏡什麼時候這麼好心過?我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聽說他發善心。」
「嘖嘖,這裡頭怕是有貓膩。趙掌柜最近風頭太盛,不知道得罪了什麼人。」
議論聲越來越大,笑聲也跟著響起來。
有人笑得毫不遮掩,有人搖著頭嘆氣,有人朝唐文鏡的方向投去鄙夷的目光。
唐文鏡站在堂下,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攥著狀紙的手抖個不停,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做了二十年的狀師,靠的就是一張嘴和一副厚臉皮,可今天被趙承安當著滿堂的人扒了個底朝天,他那張老臉,頭一回覺得掛不住了。
唐文鏡被趙承安當眾扒了面子,臉上掛不住,咬著牙,硬生生把那股火氣壓下去,指著趙承安,聲音裡帶著一種色厲內荏的狠勁:「趙承安!任憑你一個黃口小兒如何胡攪蠻纏,也掩蓋不了你犯罪的事實!你巧言令色,顛倒黑白,真當這京兆府大堂是你耍嘴皮子的地方嗎?」
趙承安偏頭看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道:「唐狀師,你好大的官威啊。京兆府尹大人都還沒說話,你就替我頂上了?你是幾品官啊?有功名在身是不假,可秀才見官不跪,那是給讀書人的體面,不是讓你在公堂上替府尹大人斷案的。你這麼急著替我定罪,是怕我說下去,還是怕府尹大人聽下去?」
唐文鏡被他這一番話堵得胸口發悶,嘴唇哆嗦了兩下,正要再說什麼,公案後面忽然啪地一聲脆響。
周秉文拿起驚堂木,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沉聲道:「唐文鏡,注意分寸。本官尚未問話,你一再搶言,成何體統?」
唐文鏡渾身一僵,連忙轉過身去,朝周秉文拱了拱手,腰彎了幾分,語氣也收斂了不少:「大人息怒,在下一時心急,失禮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上頭的火壓了下去,站直了身子,語氣恢復了狀師該有的沉穩,「大人,此案人證物證俱在,原告李杏兒一個農家女子,狀告趙承安強暴,事實清楚,證據確鑿。請大人秉公斷案,還原告一個公道。」
周秉文坐在公案後面,沒有立刻接話。
他做了這麼多年的京兆府尹,審過的案子形形色色,可今天這個案子,越審越覺得不對勁。
周秉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目光在唐文鏡、李杏兒和趙承安之間來回掃了幾遍,遲遲沒有開口。
倒是趙承安先開了口。
他朝周秉文拱了拱手,語氣比方才認真了幾分:「周大人,在下有一事請教。京兆府判處這種強暴的案子,一般是怎麼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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