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京兆府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少女的娘猛地抬起頭來,瞪大了眼睛看著老叟,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你……你說什麼?你要我閨女去誣告人家?人家今天剛救了我閨女!你們……你們怎麼能……」
老叟不耐煩地皺了皺眉,朝身後一個壯漢遞了個眼色。那壯漢走上前一步,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在月光底下晃了晃,刀鋒反射的寒光映在母女倆臉上。
老叟語氣沒變,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我不是來跟你們商量的。答應,明天去衙門遞狀紙,事成之後給你們五十兩銀子,夠你們娘倆離開這裡,到別處買幾畝地過日子。不答應——」
他看了一眼那把短刀,沒把後半句說完。
少女癱坐在地上,眼淚唰地流了下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娘跪在地上,朝著老叟連連磕頭,聲音哭得變了調:「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放過我閨女……那位公子是好人,我們不能害他啊……求求你們……」
老叟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婦人,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地道:「好人?這年頭,好人值幾個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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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去,朝那伙壯漢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冷淡,「你們今晚就守在這兒,別讓她們跑了。明天一早,帶她去京兆府。事辦成了,銀子少不了你們的。」
他走到院門口,停下腳步,偏過頭,最後看了少女一眼,「記住,趙承安。別記錯了名字。」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李家村的籬笆院外就停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
幾個壯漢守在院門口,其中一個粗聲粗氣地朝里喊了一聲:「時辰到了,走吧。」
少女的娘哭著追出來,被一個壯漢伸手攔在門裡,推搡了兩下,跌坐在地上。
少女回頭看了她娘一眼,嘴唇咬得發白,終究什麼都沒說,低著頭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來,馬車轆轆地朝盛安城的方向駛去。
到了京兆府衙門所在的街口,馬車停下來。
少女被兩個壯漢一左一右夾著下了車,腳踩在青石板上,兩條腿都在發軟。
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街角的老槐樹底下,那個消瘦的老叟正站在那裡,背著手,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晨光從屋檐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他那雙細長的眼睛上,眼神如鷹,冷得讓人後脊樑發麻。
少女飛快地轉過頭去,不敢再看。
京兆府衙門口立著一面鳴冤鼓,鼓面蒙著一層舊牛皮,鼓身漆色斑駁,看著有些年頭了。
少女站在鼓前,手懸在半空,抖了好幾下,才攥住那根鼓槌。她閉了閉眼,狠了狠心,一槌砸了下去。
「咚」的一聲悶響,震得她手心發麻,也震得整條街都安靜了一瞬。緊接著又是一槌,兩槌,三槌。
鼓聲沉悶而急促,像是砸在人心口上。
衙門裡很快有了動靜。不多時,府門大開,幾個衙役分列兩側,京兆府尹周秉文快步升了堂。
他四十來歲的年紀,麵皮白淨,頜下一縷短須,為官多年,向來以謹慎細緻著稱。
他在公案後面坐定,驚堂木一拍,朝堂下看去:「何人擊鼓鳴冤?帶上堂來。」
衙役們應聲把少女帶上堂來。
少女跪在堂前,低著頭,肩膀微微縮著,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
周秉文打量了她一眼,見是個農家打扮的年輕女子,神色驚惶,便放緩了語氣,開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哪裡人氏?因何事擊鼓鳴冤?」
少女跪在地上,沉默了兩息,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民女……民女姓李,叫李杏兒,城外李家村人氏。民女要告……告無憂樓和女人裝的掌柜,趙承安。他……他昨天強暴了民女。」
大堂上安靜了一瞬。
周秉文手裡的筆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盯著堂下的少女,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無憂樓和女人裝的趙承安,這個名字他最近聽得多,滿盛安城都在傳他的詩、他的酒、他的衣裳,連戶部尚書樓大人都對他讚不絕口。
這樣一個人,會做出這種事?
周秉文放下筆,身子往前傾了傾,語氣比方才鄭重了幾分:「李杏兒,你可想清楚了。你所告之人,乃是盛安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本官問你,你確定你要告他?你可知道,報假案誣告他人,按律是要杖二十,徒三年的。本官再問你一遍,你,確定嗎?」
少女跪在堂下,手指攥著衣角,指尖發白。
她抬起頭來,嘴唇哆嗦了好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衙門外的方向瞟了一眼,那個站在街角老槐樹底下的消瘦身影,仿佛還在她眼前。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比方才還低,卻咬得死死的:「民女確定。就是他。」
周秉文看著她,沉默了幾息。
堂下的少女跪得筆直,嘴唇抿成一條線,臉上看不出半分猶豫,可那雙眼睛裡分明有什麼東西在打轉。
周秉文沒有立刻追問,只是把驚堂木往桌上一拍,沉聲道:「既如此,本官受理此案。」
他轉頭朝站在一旁的捕頭吩咐道,「張捕頭,帶幾個人,去朱雀大街無憂樓和女人裝,把趙承安給本官帶回來。」
張捕頭應了一聲,帶著幾個捕快快步出了衙門,朝朱雀大街的方向去了。
衙門外的街角,那消瘦的老叟看著捕快們離開的背影,嘴角慢慢扯出一個陰惻惻的笑,然後轉過身,不緊不慢地消失在了巷子深處。
與此同時。
趙承安是被青禾叫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就看見青禾端著一盆熱水站在床邊,巾帕搭在盆沿上,疊得方方正正。
她見趙承安醒了,微微欠了欠身,語氣不緊不慢地道:「公子,該起了。熱水備好了,早食也快得了。」
趙承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再睡會兒」。
青禾也不催,只是把銅盆擱在架子上,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取出一件洗乾淨的竹青色袍子,抖開來掛在一旁,又把配的腰帶和襪子一一擺好。
等趙承安終於磨磨蹭蹭地坐起來,她遞上擰好的熱巾帕,又接過他換下來的外袍,順手疊齊了擱在一邊。
趙承安擦了臉,剛在桌邊坐下,一碗冒著熱氣的餛飩就端到了面前,旁邊還配了一碟醬菜和兩個小饅頭。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鮮香滾燙,從嗓子眼一路熨帖到胃裡。
他一邊吃一邊在心裡默默批判這種地主老財的奢靡作風,有人叫起,有人遞衣,有人端飯,連襪子都不用自己穿。
可批判歸批判,筷子卻沒停,餛飩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喝了。
他正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享受這頓早食最後的餘韻,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門房的老僕去開了門,不多時,一個衙役打扮的中年男人跟著老僕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帶刀的捕快。
正是張捕頭。
張捕頭走到正堂門口,掃了一眼坐在桌邊的趙承安,抱了抱拳,語氣公事公辦:「趙公子,在下姓張,京兆府捕頭。今日有一件案子,需要公子跟我們去一趟衙門。」
趙承安放下茶盞,偏頭看著他,眉頭微微挑了一下:「案子?什麼案子?」
張捕頭也不繞彎子,直接道:「今天一早,有一個叫李杏兒的農家女子,到京兆府擊鼓鳴冤,狀告無憂樓和女人裝的掌柜趙承安,也就是公子你,昨天強暴了她。府尹大人已經受理此案,派我等來請公子過去問話。」
趙承安聽完,愣了一瞬。他眨了眨眼,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
李杏兒?農家女子?昨天?他昨天從女人裝出來之後確實救了一個被地痞圍堵的農家少女,可那是舉手之勞,救完人就走了,連名字都沒問。
強暴?他要是真有那心思,秦淮河上什麼樣的姑娘沒有,用得著去強暴一個進城鄉下賣菜的?
他下意識地覺得哪裡不對,可面上沒有慌亂,只是皺了皺眉,看著張捕頭,語氣平靜得很:「張捕頭,我跟你們走。」
「不過有一句話我得說在前頭,我昨天確實在巷子裡救過一個被地痞糾纏的農家女子,救了人我就走了,連她叫什麼名字都沒問。這件事,有人在背後做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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