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貼遍秦淮河
楚玄機站在旁邊,看著紙上那幾行歪歪扭扭的字跡,順著字句一行行讀下去。
讀到「雲想衣裳花想容」時,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桌沿;讀到「春風拂檻露華濃」時,她的呼吸輕了幾分;等讀完最後一句,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吐出一口氣,看著趙承安的臉,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也軟了幾分:
「公子……這詩,當真是為奴家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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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承安把筆擱下,揉了揉發酸的手腕,語氣淡淡的:「順手的事,不值當什麼。」
楚玄機站在桌邊,低頭看著紙上那幾行歪歪扭扭的字跡,指尖輕輕拂過雲想衣裳花想容那七個字,像是在確認它們真的存在。
她沉默了好幾息,才抬起頭來,看著趙承安,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和認真:「趙公子放心,這絲襪的事,奴家一定好好幫你宣揚。往後但凡有客人問起,奴家便說是從公子的鋪子裡買的。奴家在這秦淮河上還有些薄面,想來用不了多久,就會有人找上門去。」
趙承安點了點頭,朝她拱了拱手:「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他說著,抬手揉了揉眉心,打了個哈欠,臉上露出幾分疲憊的神色。
今天從早到晚,先是在女人裝里對著空蕩蕩的鋪子發愁,又一路走到秦淮河,上了花船,作詩應酬,這會兒酒也喝了、茶也喝了、詩也寫了、生意也談了,渾身的勁一松,困意就涌了上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楚玄機道:「既然事情已經談好了,那我現在也該回去了。今天忙了一天,回去歇著。」
楚玄機見他這就要走,微微愣了一下。
她原以為,趙承安上了她的花船,見了她的面,又寫了那樣一首詩,多少該多留一會兒,說說話、喝喝酒、聽聽琴。
可這人倒好,事情一談完,轉身就要走,乾脆利落得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看著趙承安那張帶著倦意的臉,忽然開口道:「公子若是不急著走,奴家倒是會一些按摩推拿之術,可以替公子解解乏。」
趙承安剛邁出去的腳又收了回來,偏頭看了她一眼,來了幾分興致。
他今天確實累了,脖子發僵,肩膀發酸,腰也坐得不太舒服。他想了想,點了點頭:「那感情好,給我試試。」
楚玄機見他答應了,心裡莫名地鬆了一下,隨即又緊了起來。她領著趙承安走到窗邊的矮榻旁,指了指榻上鋪著的錦墊,輕聲說:「公子趴著便好。」
趙承安也沒多想,脫了鞋,往榻上一趴,把臉埋進臂彎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楚玄機站在榻邊,看著他的背影,手指微微緊了緊。這是她的閨房,這張矮榻是她平日裡小憩讀書的地方,還從來沒有一個男人躺過。
她俏臉微紅,耳根也有些發燙,好在這點紅暈在燭光底下並不顯眼。
她定了定神,挽起袖子,十指搭上趙承安的肩膀,緩緩用力按了下去。
趙承安悶哼了一聲,隨即發出一聲舒服的呻吟:「哦,對,就是那兒,再用點力。」
楚玄機的手指順著他肩膀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推過去,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每按到一處酸脹的地方,趙承安就嘶一聲,然後又啊一聲,整個人像是被揉開了一樣。
他趴在榻上,含含糊糊地嘟囔著:「楚姑娘,你這手按摩真得勁,感覺渾身都鬆快了不少……你這手藝,開個按摩鋪子都綽綽有餘了。」
楚玄機被他誇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順著他的肩胛骨往下推,一直按到後腰。
她額角滲出細密的香汗,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語氣裡帶著幾分笑意:「公子若是覺得舒服,往後還想試試,隨時可以來找奴家。」
趙承安趴在榻上,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也不知道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
又按了一刻鐘,他翻了個身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和肩膀,骨節咔咔響了兩聲,整個人像是卸了一層殼,果然比方才鬆快多了。
他伸了個懶腰,從榻上下來,穿上鞋,朝楚玄機拱了拱手:「多謝楚姑娘。時間也不早了,我就不繼續耽誤姑娘歇息了。告辭。」
他說完,轉身便朝門口走去,腳步輕快,掀開珠簾就出了門,連頭都沒回一下。
楚玄機站在榻邊,看著晃動的珠簾和空蕩蕩的門口,愣了好幾息。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眉頭微微蹙了一下,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難道是奴家的魅力下降了?居然走得這麼幹脆?」
她走到妝檯前,對著銅鏡照了照,鏡中的自己眉眼依舊,燭光映在臉上,分明還是那張讓滿堂賓客都移不開眼的臉。
她想了想,搖了搖頭,把那點說不清的念頭甩開,轉身去收拾桌上那幾張寫滿字的紙箋了。
楚玄機剛把桌上的紙箋收拾好,疊整齊放進妝檯的抽屜里,珠簾就被人從外面猛地掀開了。
老鴇一陣風似的闖進來,臉上的脂粉都蓋不住那股興奮的紅光,手裡攥著一條帕子,一邊喘氣一邊拍著胸口,嗓門比平時高了不止一個調:「姑娘!姑娘!發了!這回是真發了!」
楚玄機轉過身來,微微皺眉:「怎麼了?慢慢說。」
老鴇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語無倫次地道:「就方才那首詞!繡面芙蓉一笑開那首!你猜怎麼著?你還沒下船呢,底下那些客人就把這首詞傳出去了!」
「這才多大功夫,秦淮河上幾條花船、幾個茶樓酒肆,全在議論這首詞!有人說寫的是你,有人說寫的是個天仙,還有人把詞抄下來貼在碼頭上了!」
「再給一點時間,整個盛安城都得知道!到時候姑娘你的名字,那就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身價?那不得翻著跟頭往上漲!」
楚玄機聽著,臉上卻沒有太興奮的神色。
她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朝外望了一眼。
河面上燈火點點,隱約能聽見遠處傳來的說笑聲和吟誦聲,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可那股子熱鬧勁兒,隔著水面也能感受到。
她收回目光,轉過身來,語氣平靜地道:「都是趙公子的功勞。沒有那首詞,哪有這些事。」
老鴇連連點頭,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精明的算計和急切:「姑娘,這話你說得對。那位趙公子,你可千萬得巴結好了。他這才來了一趟,寫了一首詞,就鬧出這麼大動靜。你想想,他要是能再給你寫一兩首,你的身價還不得上天?」
「到時候那些達官貴人捧著銀子來求見你一面,咱們這艘船,就是整個秦淮河上最值錢的船!好日子還在後頭呢,姑娘,你可別犯糊塗!」
楚玄機沒有接話,只是低下頭,從妝檯抽屜里取出一張灑金紙箋,遞到老鴇面前,語氣淡淡的:「這是他方才寫的。你看看。」
老鴇接過來,低頭一看,嘴裡念了出來:「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時候,手都開始抖了。
她猛地抬起頭來,看著楚玄機,眼睛亮得嚇人,聲音也變了調:「姑娘!這、這首詩……這是寫給誰的?也是寫給你的?!」
楚玄機點頭,微微垂下眼帘,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老鴇把這當成了默認,整個人像是被點了炮仗一樣,攥著那張紙箋在屋裡轉了兩圈,嘴裡念念有詞:「雲想衣裳花想容……我的天,這是人寫出來的句子嗎?」
「有了這首詩,姑娘你就是整個盛安城第一花魁!誰也搶不走!誰也比不過!」
「我這就讓人去抄,抄它幾十份,貼遍秦淮河!不,貼遍盛安城!」
她越說越激動,也不等楚玄機答話,攥著那張紙箋就衝出了門,珠簾被她帶得嘩啦啦一陣響,腳步聲在樓梯上咚咚咚地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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