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再寫一首

  趙承安念完那幾句詞,大廳里安靜了兩息,隨即像是一鍋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翻騰起來。

  滿堂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寫滿了同一個疑問。

  這人是誰?

  「誰認識他?誰見過這張臉?怎麼以前從來沒在盛安城的詩會上見過這號人物?」

  「看他穿的那身袍子,竹青色的,料子普通得很,不像是什麼大戶人家的公子。可這詩……這詩哪是普通人寫得出來的?」

  「這就叫本事。你再看咱們寫的那些東西,什麼膚如凝脂、眉如遠山,跟人家一比,連提鞋都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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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議論紛紛,目光在趙承安和玄機姑娘之間來回掃著。

  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有人懊惱自己怎麼沒搶先寫出一首更好的,有人已經開始偷偷把趙承安的樣子記在心裡,打算回去查查這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玄機姑娘坐在桌案後面,低著頭,在身旁老鴇的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話。

  老鴇聽完,臉上的笑紋一下子全炸開了,拍著手站起來,朝大廳里高聲宣布:「諸位公子!玄機姑娘說了,今晚她選中的,就是這位公子!請這位公子上座,隨玄機姑娘上二樓敘話!」

  這話一出,滿堂的目光齊刷刷地聚到了趙承安身上。

  有人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這小子走了什麼狗屎運?一上來就被選上了?」

  話音剛落,旁邊立刻有人回懟道:「狗屎運?這狗屎運給你,你走一個試試?人家憑的是實力!你寫得出來繡面芙蓉一笑開嗎?寫不出來就閉嘴。」

  那人被懟得啞口無言,縮了縮脖子,端著酒盞悶頭灌了一口。

  趙承安從桌邊站起來,整了整衣袍,朝四周拱了拱手,語氣不緊不慢,面上掛著一絲謙和的笑:「承讓了,諸位。」

  他說得客氣,可那副從容的模樣落在滿堂賓客眼裡,怎麼看怎麼讓人拳頭硬。

  有人攥著酒盞,指節發白;有人咬著後槽牙,把摺扇合攏了又打開,打開了又合攏;有人乾脆別過頭去,眼不見為淨。

  可人家是憑藉真本事得的青睞,他們再酸,也挑不出半個不字來。

  趙承安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青禾一直站在他身後,此刻見他要上樓,快步上前,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和不安:「公子,你真的要上樓嗎?」

  趙承安回過頭,看著青禾那張寫滿了擔憂的臉,點了點頭,語氣理所當然:「當然得上啊。」


  他後半句沒說出口,不見面怎麼把這位玄機姑娘拉成我的品牌代言人?不上二樓怎麼跟她談生意?

  他拍了拍青禾的手背,示意她鬆開,然後邁步朝樓梯口走去。

  青禾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想再攔,可又知道自己攔不住,只能咬著嘴唇,站在原地干著急。

  這時候,老鴇又拍了拍手,朝滿堂的客人高聲道:「諸位公子,今晚的小詩會到此結束。沒有選上的客人,我們備了小船,這就送諸位回岸邊。多謝各位賞光,日後玄機舫還有新的詩會,諸位若是有興致,歡迎再來。」

  大廳里響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應和聲,有人起身整衣,有人還在朝二樓的方向張望,有人搖著頭嘆氣。

  夥計們開始引著客人從側面的舷梯下船,一艘艘小舟在花船旁邊等著,把人分批送回岸邊。

  青禾被夥計引著往舷梯走,一邊走一邊回頭朝二樓的方向看,可二樓的樓梯口已經掛上了一道珠簾,趙承安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

  她咬了咬牙,快步下了船,等小舟靠了岸,她第一個跳上碼頭,提著裙擺就往回跑。

  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趙承安上了玄機花魁的花船,這事她做不了主,得趕緊告訴慕容瑜。

  與此同時。

  花船二層,趙承安跟著老鴇穿過一道珠簾,走進一間布置精緻的閨房。

  這間屋子不大,卻收拾得雅致得很,靠窗擺著一張矮榻,榻上鋪著素色的錦墊,旁邊擱著幾卷書和一盤殘棋;另一側是一張妝檯,銅鏡擦得鋥亮,台上擺著幾隻瓷盒和一把檀木梳。

  屋子正中的圓桌上放著一隻紅泥小爐,爐上坐著銅壺,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窗半開著,夜風從河面上吹進來,帶著水汽和遠處隱約的絲竹聲,把屋裡的燭火吹得輕輕搖曳。

  楚玄機已經在桌邊坐下了,見趙承安進來,起身微微欠了欠身,伸手請他落座。

  她親手提起銅壺,往兩隻青瓷盞里注了熱水,茶香隨著熱氣漫開來,清冽甘甜。

  她把茶盞推到趙承安面前,自己也端起一盞,淺淺抿了一口,才開口道:「公子請坐。奴家姓楚,名玄機,今日能得公子贈詩,是奴家的福氣。公子那首詞,奴家很喜歡。」

  趙承安在她對面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湯入口鮮爽,比他鋪子裡那些茶好得多。

  他放下茶盞,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得很:「楚姑娘客氣了。詩詞這東西,因時而作,因景而生。姑娘坐在那個地方,彈了那首曲子,滿堂的人都看著你,我不過是把當時看到的東西寫出來罷了。說到底是姑娘自己的氣韻在那兒,我不過是順手記了一筆。相輔相成,談不上誰謝誰。」


  楚玄機聽他說話,微微挑了挑眉。她見過太多人,有才的沒才的,富的窮的,正經的輕浮的,可像趙承安這樣,嘴上說著順手記了一筆,話里卻把詩詞和人的關係說得如此通透的,並不多見。

  她心裡對這位穿著舊袍子的年輕男人的評價,又往上提了一層。

  她放下茶盞,語氣比方才多了幾分認真和親近:「公子是個有真見識的人。今夜若是不嫌棄,奴家願意與公子秉燭夜談,或撫琴一首,說說風月,聊聊詩文。公子覺得如何?」

  趙承安聽完,沉默了一息,然後搖了搖頭,語氣坦蕩得很:「楚姑娘,這些都不重要。我今夜上船,是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想跟姑娘商量。」

  楚玄機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她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身子往後靠了靠,語氣裡帶上了一種不動聲色的警惕和冷意。

  她見過太多男人,前面說得好好的,詩也寫了,詞也念了,到頭來想要的還是那一樣東西。

  她垂下眼帘,聲音也冷了幾分:「公子,若是那等事,便不必開口了。奴家雖身在風塵,卻不是那種人。」

  趙承安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她誤會了,連忙擺了擺手,笑了一聲:「哪種人?楚姑娘想哪兒去了。我說的不是那事,我是想請姑娘做我的品牌代言人。」

  楚玄機也愣了。她抬起頭來,看著趙承安那張認真的臉,眉頭皺得更緊了,疑惑地問道:「品牌代言人?這是何意?」

  趙承安沒有急著解釋,而是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朝楚玄機推了過去。

  那是一雙疊得整整齊齊的黑絲,料子細軟輕薄,在燭光下泛著一層微微的光澤。

  楚玄機低頭看了一眼,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伸手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用指尖摸了摸那滑膩的料子,臉上露出幾分意外和好奇的神色。

  趙承安指了指那雙襪子,解釋道:「這叫絲襪。穿在腿上的,從腳踝到大腿,貼身繃緊,比尋常的布襪舒服得多。料子是細絹做的,透氣,不悶汗,穿上之後外面罩上裙子,線條順得很。我開了一間鋪子,賣的就是這種東西。我想請楚姑娘幫我一個忙,往後出行的時候,穿上這個,要是有人問起來,姑娘就隨口提一句在哪兒買的。姑娘的名聲在秦淮河一帶響得很,姑娘穿什麼、說什麼,自然有人跟著學。這就是品牌代言人。」

  楚玄機把那雙絲襪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捏了捏襪口的鬆緊,感受了一下那細密的針腳和柔軟的觸感。

  她做了這些年的花魁,見過的好東西不少,可這種襪子確實是頭一回見。

  她想了想,穿在腿上的東西,只是穿著,又不是讓她做什麼出格的事,倒也不是不能答應。


  她抬起頭來,看著趙承安,點了點頭:「穿著倒是可以。只是公子方才說的分成,是什麼意思?」

  趙承安見她鬆了口,立刻趁熱打鐵:「只要是來我鋪子裡買絲襪的客人,報出楚姑娘的名字,我就給姑娘分成。報一個名字,分一份銀子。姑娘的名聲越大,穿的人越多,姑娘分的銀子就越多。姑娘什麼都不用做,只要穿著舒服,隨口提一句就行。」

  楚玄機聽完,沉默了幾息,手指輕輕摩挲著那雙絲襪的料子,心裡飛快地權衡著。

  這買賣對她來說確實不虧,穿著舒服,又不丟人,還能白得一份分成。

  她正想點頭答應,忽然又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著趙承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也不是不行。不過,公子還得再答應我一件事。」

  趙承安問:「什麼事?」

  楚玄機把絲襪擱回桌上,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再給奴家寫一首詩。要跟方才那首一樣好,甚至更好。寫出來了,奴家就答應你。」

  趙承安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然後伸手朝桌上指了指:「筆墨紙硯。」

  楚玄機起身,從妝檯旁邊取過一方小硯、一支細筆和一疊裁好的灑金紙箋,擱在桌上,親手替他磨了墨。趙承安提起筆來,在紙上落下了七個字——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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