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繡面芙蓉一笑開

  第二個作詩之人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了兩下,想反駁卻找不到詞,只能灰溜溜地坐了回去。

  那枚碧綠的玉墜磕在桌沿上,他也不管了,端起酒盞仰頭灌了一大口,像是要把滿嘴的尷尬吞下去。

  接下來的時間裡,又有三四個人先後站起來作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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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個是個瘦高個兒的書生,寫的是玄機姑娘的琴藝,用詞倒是比前兩個雅致些,可翻來覆去就是餘音繞樑那幾句現成的話,玄機姑娘聽完,搖了搖頭,老鴇便宣布不合格。

  第四個是個矮胖的富商,寫了一首五言,夸玄機姑娘才貌雙全、世間無雙,用詞平平無奇,像是從哪本詩集裡東拼西湊湊出來的,老鴇連評語都懶得說,直接擺了擺手讓他坐下。

  第五個站起來的是個年輕人,看著不過二十出頭,寫了一首七絕,只有四句,寫得倒是乾脆利落,可內容平平,沒什麼新意,玄機姑娘聽完,依舊只是搖頭。

  大廳里漸漸安靜下來,方才那股子躍躍欲試的熱乎勁退了大半。

  那些原本準備了一肚子詩的人,見前頭幾個都被否了,有的開始猶豫,有的偷偷把袖子裡寫好的紙箋又塞了回去,有的端著酒盞假裝喝酒,目光卻忍不住朝玄機姑娘那邊瞟。

  玄機姑娘坐在桌案後,面色依舊平和,手指輕輕摩挲著茶盞的邊緣,像是還沒有等到她想聽的東西。

  老鴇彎下腰,湊到玄機姑娘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嘀咕了幾句:「姑娘,這些詩裡頭,有幾首還說得過去。挑一個差不離的上來坐坐,聊兩句,不喜歡打發走就是了。再這麼僵著,滿堂的人都不吭聲,傳出去對姑娘的名聲也不好。再說了,今晚來了這麼多掏了銀子的,總得讓人見著點甜頭,不然往後誰還肯來?」

  她嘴上說著名聲、甜頭,眼神里卻藏著一股實實在在的貪戀。

  這艘花船是她一手操持起來的,玄機姑娘是她手裡最大的招牌。

  詩會辦得越熱鬧、上船的人越多,她賺的銀子就越厚。

  要是玄機姑娘今晚一個人都不選,這些掏了十兩銀子的客人回去一傳,說玄機舫的小詩會白花錢,連個人都見不著,那以後誰還肯來?

  到時候招牌砸了,她上哪兒再找一個能寫詩、能彈琴、能撐場面的花魁去?

  玄機姑娘沒有立刻接話。

  她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盞琉璃燈的火苗上,微微出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的邊緣。

  沉默了幾息,她忽然輕輕開了口,聲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默誦什麼。


  她念的是最近盛安城裡傳得沸沸揚揚的那幾首詩詞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她一首一首地念過去,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幾乎變成了唇齒間的一縷氣息。

  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這些日子以來,她在這艘花船上迎來送往,見過的才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那些人的詩,翻來覆去就是那些辭藻和套路,誇她美、誇她媚、誇她琴彈得好,卻從來沒有一個人寫出過讓她心頭一震的句子。

  而她真正想聽的,是那種能讓她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忘了自己是誰的文字。

  就像這幾日傳遍盛安城的那些詩詞,她第一次讀到的時候,一個人坐在船艙里,把那幾句反覆念了十幾遍,念到最後眼眶發熱。

  她當時就想,能寫出這種句子的人,該是什麼樣的人物?

  她甚至動過一個荒唐的念頭,若是那人能來她的花船上坐一坐,哪怕只是聽她說一句話,她這花魁的名頭也值了。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她就自己把它掐滅了。

  能寫出「無邊落木蕭蕭下」的人,怎麼會來秦淮河這種地方?就算來了,又怎麼會那麼湊巧,登上她這艘花船?

  她正想著,一個聲音忽然從大廳深處響了起來,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繡面芙蓉一笑開,斜飛寶鴨襯香腮。眼波才動被人猜。」

  玄機姑娘的手指猛地一頓。她抬起頭來,循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一面風情深有韻,半箋嬌恨寄幽懷。月移花影約重來。」

  那聲音不緊不慢地把最後一句念完,尾音落下,大廳里安靜得像是連水波拍打船身的聲音都停了。

  滿堂的人齊刷刷地轉過頭去,目光匯聚在大廳靠邊的一張桌子旁。

  那裡坐著一個穿著竹青色舊袍子的年輕男人,面容清俊,眉眼間帶著幾分懶散的笑意,手裡還端著半盞茶,像是剛放下茶盞隨口念了那麼兩句。

  正是趙承安。

  玄機姑娘愣在原地,手指還搭在古琴的弦上,卻忘了收回來。

  她盯著趙承安的臉看了好幾息,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而趙承安坐在那裡,微微晃了晃腦袋,把最後那句月移花影約重來在舌尖上又品了一遍,心裡默默地想,這可是李清照的詞。


  連蘇東坡都敢罵的李清照,你們這些人就是想破腦袋,也不可能想出來。

  玄機姑娘坐在桌案後面,手指還搭在琴弦上,卻忘了收回來。

  她嘴唇微微翕動著,無聲地把那句「繡面芙蓉一笑開,斜飛寶鴨襯香腮」在舌尖上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

  她聽過無數人誇她美,誇她艷,誇她一笑傾城再笑傾國,那些話她耳朵都聽出了繭子,面上笑著,心裡卻半點波瀾也無。可這一句不一樣。

  繡面芙蓉一笑開,她仿佛看見了一朵芙蓉花在面前緩緩綻開,花瓣上還帶著晨露,而那個斜飛寶鴨襯香腮更是把她平日裡梳妝時那枚花鈿寫得活靈活現,像是有人站在她閨房的銅鏡旁邊,親眼看著她一筆一筆描上去的。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臉頰微微發燙,心跳也快了幾分,連忙垂下眼帘,借著端茶盞的動作掩了掩面色。

  她這邊還沒從這句詞裡緩過神來,一層大廳里已經徹底炸開了鍋。

  「繡面芙蓉一笑開……我的天,這是怎麼寫出來的?!一個笑字配一個開字,芙蓉花開了,美人的笑也開了,這不是寫詩,這是畫畫啊!」

  「斜飛寶鴨襯香腮,你們注意到沒有?他寫的是斜飛,不是斜插,也不是斜戴,一個飛字,那花鈿就活了!像是隨時要從她鬢角飛起來似的!」

  「還有最後那句月移花影約重來,收得妙啊!前面都是寫容貌,最後忽然跳到約會上去,月移花影,等人重來,餘味全在句子外面,這手筆,絕了!」

  方才那些被否了詩、灰溜溜坐回去的人,此刻也忍不住伸長了脖子,朝趙承安的方向張望。

  那個第一個被批打油詩的錦袍公子,此刻臉上的羞臊還沒褪乾淨,卻已經忘了方才的難堪,嘴裡反覆念叨著繡面芙蓉一笑開,念一遍搖一下頭,念兩遍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七個字嚼碎了咽進肚子裡。

  那個寫了芙蓉帳暖度春宵被罵粗俗的才子,此刻也是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端著酒盞的手懸在半空,半天沒往嘴邊送,嘴裡嘟囔著:「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有人寫出這種句子……」

  連站在趙承安身後的青禾都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趙承安的側臉,嘴巴微微張著,好半天沒合上。

  她在宮裡待了這些年,什麼樣的詩詞沒聽過?

  可這一首,她聽完之後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人輕輕撓了一下,又癢又舒服,說不出的熨帖。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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