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花船詩會

  大廳里徹底安靜了。

  連那些一直在低聲交談的人也都閉上了嘴,齊刷刷地抬起頭,盯著二樓樓梯口的方向。

  趙承安靠在椅背上,端著茶盞,也偏過頭朝樓梯口看去。

  青禾站在他身後,下意識地攥緊了帕子,屏住了呼吸。

  二樓的樓梯口亮著一盞燈,燈光里隱約有一個人影緩緩走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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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梯口那盞燈忽然亮了幾分,一個身影從二樓的陰影里緩緩走了出來。

  大廳里所有的聲音在一瞬間消失了。連那些端著茶盞的手都停在了半空,有人張著嘴忘了合上,有人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身子,像是怕看不清楚。

  趙承安端著茶盞的手也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樓梯口那道身影上,停了兩息。

  那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子,身量不高不矮,體態纖細卻不單薄。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紗衣,領口和袖口繡著細密的銀線暗紋,腰間繫著一條淺青色的絲絛,垂著幾縷流蘇,走起路來輕輕搖曳。

  頭上沒有簪金戴銀,只用一支白玉簪綰了個鬆散的髻,余發披在肩後,黑亮如瀑。

  最要命的是那張臉眉,如遠山含黛,眼若秋水橫波,鼻樑挺秀,唇色天然嫣紅,不施脂粉卻比滿堂燭火還要明艷幾分。

  她站在樓梯口,微微垂著眼帘,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整個人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又像是從月亮上落下來的,跟這滿堂的煙火氣格格不入。

  有人第一個回過神來,忍不住脫口而出:「絕了……當真是絕了!」

  緊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讚嘆聲,有人倒吸涼氣,有人喃喃自語,有人甚至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又被同伴拽了回去。方才在碼頭上吐槽十兩銀子太貴的那個人,此刻張著嘴看著樓梯口的方向,半天沒說出一個字來。

  玄機姑娘沒有急著說話。

  她提著裙擺,一步步走下樓梯,步子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得極穩,裙擺在船板上輕輕掃過,像是一朵雲落在水面上。

  她走到大廳正前方的古琴旁邊,朝四周微微欠了欠身,然後坐了下來。十指搭上琴弦,輕輕一撥,一聲清越的琴音便在滿堂寂靜中盪了開來。

  她彈的是一首最近盛京城很火的琴曲。

  琴音不疾不徐,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又像是夜風穿過竹林,每一個音都恰到好處,既不過分用力,也不敷衍了事。

  她的指尖在弦上輕輕挑撥,時而如珠落玉盤,時而如溪水潺潺,把滿堂的人聽得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一曲終了,餘音還在梁間繚繞,大廳里已經有人忍不住站起來拍手叫好,掌聲和讚嘆聲連成一片,差點把船頂掀翻。

  「此曲只應天上有!玄機姑娘的琴藝,當真是登峰造極!」

  「我聽過盛安城最好的琴師彈,跟玄機姑娘這一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就沖這一曲,今晚這十兩銀子花得值了!」

  玄機姑娘站起身來,朝眾人微微欠身還禮,面上依舊是那副不濃不淡的笑,既不因誇獎而得意,也不因讚美而侷促。

  她轉身回到二樓,坐在早已準備好的桌椅前,眾人紛紛抬頭仰望。

  青禾站在趙承安身後,本來一路上憋著氣,對這位玄機姑娘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敵意。

  可此刻聽完那一曲琴,她攥著帕子的手不自覺地鬆了松,嘴唇動了動,到底還是低聲說了一句:「這玄機姑娘……還真有兩下子。彈得確實不錯。」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雖然還帶著幾分不甘,但更多的是實打實的認可。

  玄機姑娘在桌案後坐定,微微抬起頭,目光在大廳里掃了一圈。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帶著一種不疾不徐的從容:「多謝諸位公子今晚賞光,來到玄機舫。今日小詩會,規矩依舊諸位以詩會友,以人為題,不限體裁,不拘格律,只求寫出真心、寫出新意。玄機雖不才,但自認尚能分辨好歹。請諸位公子不必隱藏文采,盡情展現便是。」

  她話音剛落,大廳里立刻有人迫不及待地開了口。

  一個穿錦袍的年輕公子從靠前的桌邊站起來,搖著摺扇,面帶得色,朝四周拱了拱手,又朝玄機姑娘的方向深深一揖,語氣裡帶著一種志在必得的輕快:「玄機姑娘方才說以人為題,那今晚寫的人,自然非玄機姑娘莫屬了。姑娘這等容貌氣度,放在整個盛安城,也找不出第二個來。在下不才,先來拋磚引玉,獻醜一首。」

  他也不等旁人接話,便清了清嗓子,搖頭晃腦地念了起來。

  詩不長,八句,翻來覆去寫的就是「膚如凝脂」「眉如遠山」「一笑傾城」「再笑傾國」之類的話,辭藻堆得華麗,卻全是現成的套話,像是把盛安城裡所有夸美人的詞兒一股腦湊在了一起。

  念完之後,他還特意朝玄機姑娘的方向拱了拱手,臉上掛著一種這回總該入得了眼的篤定。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

  有人覺得寫得還行,有人微微搖頭,有人端著茶盞看熱鬧。

  玄機姑娘面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微微偏過頭,朝站在她身旁的老鴇低聲說了幾句。

  老鴇聽完,點了點頭,轉過身來,臉上的笑收了幾分,語氣乾脆利落:「這位公子,玄機姑娘說了,您這首詩……不合格。用詞雖多,卻無新意,句句都是現成的陳詞,讀來像是在背別人的句子。說白了,就是一首打油詩,撐不起場面。」


  大廳里哄地一聲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

  方才那個念詩的錦袍公子臉色唰地一下紅了,從耳根一直燒到脖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礙著玄機姑娘的面子不敢發作,只能訕訕地坐了回去,摺扇合攏攥在手裡,指節都捏白了。

  旁邊立刻有人笑出了聲,一個青衫書生端著酒盞,朝那錦袍公子的方向舉了舉,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就你那也叫詩?眉如遠山、膚如凝脂,這話我三歲就聽我奶娘念過了。你也好意思拿出來,簡直笑死人。」

  周圍幾個人跟著笑了起來,那錦袍公子臉色更難看了幾分,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桌子底下去。

  第一個碰壁的錦袍公子還沒從羞臊中緩過勁來,第二個便已經迫不及待地站了起來。

  這人比方才那位年長几歲,蓄著兩撇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小鬍子,穿著一身石青色暗紋錦袍,腰間佩著一枚通體碧綠的玉墜,一看就是家中有些底子的。

  他站起身,先朝玄機姑娘的方向深深一揖,動作優雅,姿態從容,顯然是有備而來。

  「玄機姑娘,今夜既然以人為題,在下便也獻醜一首,聊表仰慕之情。」

  他說完,清了清嗓子,目光在玄機姑娘臉上流連了兩息,便開口念了起來。他念得比第一個人長,足足有十二句,翻來覆去寫的是玄機姑娘的腰肢如何纖細、肌膚如何滑膩、眼波如何勾人。

  詞句倒是比第一個人講究些,用了不少典故,可骨子裡透出來的那點意思,明眼人一聽便知。

  他念完最後一句,還特意頓了頓,等著滿堂的喝彩。

  玄機姑娘依舊是那副不濃不淡的表情,偏過頭朝老鴇低聲說了幾句。

  老鴇聽完,臉上的笑收了個乾乾淨淨,朝那孟遠舟的方向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老江湖特有的直白和不耐煩:「這位公子,玄機姑娘說了,您這詩啊,太粗俗。通篇儘是些芙蓉帳暖度春宵的艷語,滿腦子都是那些東西。姑娘說,她雖身在風塵,卻也讀聖賢書、習君子藝,不是來聽這種話的。您還是請坐吧。」

  大廳里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毫不掩飾的鬨笑聲。

  有人拍著桌子笑得前仰後合,有人端著酒盞朝孟遠舟的方向晃了晃,語氣里滿是鄙夷:「你這詩寫得可真是……腦子裡全是黃色廢料啊!人家玄機姑娘是什麼人?是你寫這種話就能打動的?回去多讀兩年書再來吧!」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起鬨,有人甚至捏著鼻子學他念詩的語氣,學得陰陽怪氣,滿堂的人笑得更響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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