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玄機花魁
趙承安跟著那群人一路走到秦淮河畔的一處碼頭。
遠遠就看見一艘巨型花船停靠在岸邊,船身足有三層小樓那麼高,雕樑畫棟,彩燈高掛,每一層的飛檐上都繫著紅綢和銅鈴,風一吹便叮叮噹噹地響。
船身上刷著朱漆,欄杆上刻著纏枝蓮花,船頭掛著一塊匾額,上書玄機舫三個金字,筆力柔中帶媚,一看就是出自女子之手。
碼頭上已經圍了黑壓壓的一群人,少說也有三四十號,有搖著摺扇的年輕書生,有穿著綢緞的富商,有腰佩玉墜的官家子弟,個個伸長了脖子朝船上張望。
一個臉上塗著厚厚一層脂粉、約莫五十來歲的老鴇站在碼頭入口處,穿著一身大紅繡金的褂子,頭上簪著一朵碗口大的絹花,手裡揮著一條紅帕子,嗓門又尖又亮,朝圍攏的人群高聲招呼著:「各位公子老爺,今晚是玄機姑娘的小詩會,多謝諸位賞光!老身在這兒先說清楚規矩,玄機姑娘今夜出題作詩,只要寫得好、入得了玄機姑娘的眼,就能上船與她面對面說話。諸位都是盛安城裡有頭有臉的才子,可別錯過了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
她這話一說,人群頓時像被點燃了引信的炮仗,轟地一聲炸開了。
有人往前擠,有人踮著腳朝船上張望,有人已經開始低聲吟誦自己準備了一整天的詩句,一個個眼冒綠光,恨不得立刻衝上船去。
趙承安站在人群外圍,正打算往前湊,就看見兩個膀大腰圓的壯漢從船頭兩側站了出來,一左一右往登船口一站,像兩堵牆似的把路堵了個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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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那個黑臉漢子粗聲粗氣地開了口:「上船可以,兩個規矩。第一,繳納十兩銀子入場費。第二,若是對得上玄機姑娘出的對聯,也可免了這十兩。諸位隨意選。」
人群里立刻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有人當場就叫了出來:「臥槽!這是搶錢呢?!面都沒見著就要十兩銀子?!這買賣也太好做了吧,躺著都賺錢!」
旁邊一個穿著綢袍的年輕書生立刻瞪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和鄙夷:「你怎麼這麼俗氣?十兩銀子算什麼?玄機姑娘是什麼人?那是能用銀子衡量的嗎?就你這種滿嘴銅臭的人,還想要見玄機姑娘?回家洗洗睡吧!」
那吐槽的人被懟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多嘴。
青禾站在趙承安身後,扯了扯他的袖子,壓低聲音,語氣又急又慌:「公子,今天咱們還沒賺錢呢,店裡一單都沒賣出去,你不能就花十兩銀子進這種地方啊!這十兩銀子夠買多少料子了!再說了,這地方……這地方不是什麼好地方,您要是進去了,回去我怎麼交代?」
趙承安回過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語氣認真:「你說得對,十兩銀子不能這麼花。」
青禾鬆了一口氣,臉上繃緊的神情鬆了幾分,以為他終於聽勸了,正準備拉他走,卻見趙承安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了過去。
對對子的地方在旁邊,一張紅木小桌上擱著一方端硯、一支毛筆和一疊裁好的紙箋,旁邊立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一副上聯:「鳳落梧桐梧落鳳。」
趙承安走過去,拿起筆,在那疊紙箋最上面一張寫下了下聯,擱筆,遞給了旁邊守著桌子的一個青衫小廝。
「珠聯璧合璧聯珠。」
那小廝看了一眼紙上的字,眼睛一亮,轉身快步跑到老鴇跟前,把紙箋遞了過去。
老鴇接過來看了一眼,臉上的笑紋頓時擠成了一朵花,朝趙承安的方向揚了揚帕子,嗓門比方才更亮了:「哎喲,這位公子好才華!對得工整又雅致,一看就是讀書種子!來來來,請上座,快請上船!」
周圍那些沒對出來的人紛紛轉過頭來,看見趙承安那張陌生的臉,有的懊惱地拍大腿,有的酸溜溜地嘀咕:「我怎麼沒想到這個下聯?再給我一點時間我肯定也能對出來……」
趙承安朝老鴇點了點頭,邁步朝登船口走去。
青禾一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可她剛走到船邊,就被老鴇伸出帕子笑眯眯地攔了下來:「哎喲,小姑娘,這可不是你進來的地方。」
青禾瞪著她,語氣不服氣:「我怎麼不能進去?我家公子進去了,我是他的丫鬟,得跟著伺候!」
老鴇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臉上那層厚厚的脂粉底下,笑意更深了,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軟釘子:「丫鬟?小姑娘,你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玄機舫上的規矩,女人要進來,那得簽賣身契的。你要是真進去了,以後可就是老身的人了。」
她說著,帕子朝青禾的臉頰上輕輕一拂,笑得意味深長。
青禾的臉唰地一下紅了,又羞又惱,攥著拳頭,嘴唇哆嗦了兩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終於明白這老鴇把她當成什麼人了。
從小到大,哪裡受過這樣的羞辱?
眼圈都快紅了。
就在這時,趙承安從前面退了回來,一步擋在青禾面前,把她和老鴇隔開。
他偏過頭,看了老鴇一眼:「這是我的人,跟著我進去。」
老鴇愣了一下,隨即飛快地打量了趙承安一眼,臉上的笑重新掛起來,比方才更加熱絡,帕子一甩,側身讓開了路:「原來如此,原來是公子的人,老身眼拙,公子快請,快請上船。」
青禾跟在趙承安身後,踩著踏板上了花船。
腳剛踏上去,她就感覺到腳下的船板微微晃了一下,連忙伸手扶住了旁邊的欄杆。
趙承安倒是走得穩當,像是渾然不覺,他一邊往裡走,一邊打量著這艘花船的陳設。
一層的大廳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得多,擺著十幾張紅木圓桌,桌上鋪著錦緞桌布,擺著酒壺果盤和精緻的糕點,每張桌子旁邊都擱著一盞琉璃燈,燭火透過彩色的燈罩灑出來,把整個大廳映得暖融融的。
靠牆的角落裡還擺著一架古琴和一架琵琶,弦上泛著幽幽的光,顯然是有人時常彈奏的。
此時大廳里已經坐了大半的人,三三兩兩地圍坐在桌邊,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整理衣冠,有的端著茶盞卻一口沒喝,目光時不時地朝二樓的方向飄過去。
趙承安找了個靠邊的空位坐下,青禾站在他身後,雙手攥著帕子,臉上的紅暈還沒褪乾淨,但到底比方才鎮定了一些。
她掃了一圈大廳里的人,壓低聲音對趙承安道:「公子,這些人看著都不像缺銀子的,十個有九個是掏了十兩門票進來的。光這一晚上的門票錢,那位玄機姑娘怕是就收了好幾百兩。」
趙承安點了點頭,心裡也在盤算著。
方才他對對子進來,省了十兩,可這滿堂坐著的人,少說也有三四十個,每人十兩,那就是三四百兩。
這還只是門票,上了船之後,酒水、點心、打賞,還不知道要花多少。
一個晚上,這位玄機姑娘什麼都不用做,光是坐著見見客人,就有上千兩銀子進帳。
這哪是花魁,這分明是印鈔機。
他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冽回甘,比他鋪子裡喝的那些強了不止一籌。
他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滿堂那些翹首以盼的面孔,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些人花十兩銀子進來,眼巴巴地等著見一面玄機姑娘,說白了就是衝著她那個人去的。
她的名氣、她的才學、她的容貌,本身就是最大的招牌。
只要能讓她穿上自己的東西,在這麼多人面前露一回面,那效果比在朱雀大街掛一百張招牌都管用。
他正想著,花船忽然微微一晃,船身緩緩離開了岸邊。
岸上那些沒來得及上船的人影漸漸遠了,絲竹聲從船頭的方向響起來,悠悠地飄進大廳。
大廳里原本嗡嗡作響的議論聲忽然安靜了幾分,所有人的目光幾乎在同一時間轉向了二樓的方向。
老鴇從樓梯口走出來,站在大廳正前方,拍了拍手裡的帕子,嗓門比方才在碼頭上的時候還要亮幾分,臉上的脂粉在燈下泛著油光,笑得合不攏嘴:「感謝諸位公子少爺今晚賞光,來到我們玄機舫!老身廢話不多說,諸位等了這麼久,想必也等急了。現在有請玄機姑娘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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