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口諭
趙敬堂越說越興奮,完全沒有注意到趙承澤那張臉已經黑成了鍋底。
趙承澤站在廊下,聽著父親一句接一句地夸著那首詩,夸著那個寫詩的人,只覺得那些話像是一記記耳光抽在他臉上。
他咬緊了後槽牙,指甲掐進掌心,強撐著沒有當場失態。
他試探著問了一句:「父親……可知道這首詩是誰寫的?」
趙敬堂搖了搖頭,捋了捋鬍鬚,一臉可惜地道:「這我倒是不知。今日斗詩的人不少,寫這首詩的人似乎沒有留下姓名,只說是白鹿書院的一位學子。不過無妨,這等大才,遲早會浮出水面的。為父已經讓人去查了,過兩日便知分曉。」
趙承澤在心裡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攥緊的拳頭悄悄鬆開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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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幸好趙敬堂還不知道這首詩就是趙承安寫的。
他臉上勉強擠出一個笑,附和道:「父親說得是,這等大才,遲早會名動天下。到時候咱們再結交也不遲。」
可趙敬堂偏偏不接這個茬,反而擺了擺手,一臉篤定地道:「不行不行,等名動京城的時候就晚了。這種大才,錦上添花的人多的是,到時候咱們再湊上去,人家憑什麼記得咱們?必須現在就結交,趁著他還沒發跡,雪中送炭才見真情。」
他越說越興奮,手裡的紙箋捏得緊緊的,眼睛都在放光,「為父已經迫不及待想見見這位大才了,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才能寫出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這樣的句子!」
趙承澤站在旁邊,聽著父親一句接一句地夸著那個寫詩的人,每一句都像針扎在他心口上。
他臉上維持著笑,袖中的手卻攥得指節發白。
趙敬堂越期待,他就越慌;趙敬堂越夸,他就越恨。
那首詩誰寫的?趙承安。
那個被他母親略施小計趕出家門的棄子,那個他從小踩在腳底下、連正眼都懶得瞧的有娘生沒娘養的東西。
憑什麼?憑什麼趙承安能寫出這種詩?憑什麼父親夸的人偏偏是他?
趙敬堂忽然轉過頭來,看著他,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期許,甚至還有幾分熱絡:「承澤,等為父把這位大才請到家裡來,你也跟著好好學學。你看看人家寫的詩,再看看你寫的,差的不是一星半點。跟著這位大才多請教請教,說不定能讓你在學業上更上一層樓,作詩的水平也能往上提一提。」
趙承澤臉上的笑僵住了半瞬,隨即梗著脖子道:「父親,我作詩的水平怎麼了?我那些同窗都說我寫得很不錯啊。」
他這話說得底氣十足,因為他打心眼裡覺得自己不比趙承安差。
中秋文會上那首詩,他承認是拍馬屁拍歪了,但那只是一時失手。他跟著名師讀了這麼多年書,詩詞歌賦哪樣不是同輩里的翹楚?
趙承安不過是一時運氣好,不知道從哪裡弄來幾首好詩,怎麼能跟他這個正經讀了十幾年聖賢書的人比?
趙敬堂一聽他這話,臉色就沉了下來,指著他道:「你還好意思講?中秋文會上你作的什麼詩?大虞有女帝,艷色天下絕,你那是作詩還是給皇帝寫情書?我聽著都替你臊得慌!要不是我拉著你走得早,咱們全家都得跟著你成了整個盛安城的笑柄!你還覺得自己作詩水平不錯?你哪來的臉?」
趙承澤被罵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又不敢。
就在這時候,柳氏從內院方向款款走來,人還沒到跟前,聲音先到了:「老爺,這是怎麼了?怎麼發這麼大的火?」
她走到趙敬堂身邊,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柔聲道,「承澤還小,說話不知輕重,您慢慢教就是了。這孩子其實聰明得很,就是為人太正直了,不會那些拐彎抹角的拍馬屁的功夫。中秋文會上那首詩,他也是一片忠心,只是表達得笨拙了些。您是他的父親,還不了解他嗎?」
趙敬堂聽了這話,胸口起伏了幾下,想想柳氏說得也有幾分道理,趙承澤確實不算笨,就是心眼太直,不會來事。
他的火氣消了大半,擺了擺手,沒再繼續訓。
趙承澤低著頭站在一旁,暗暗鬆了口氣,朝柳氏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就在這時,一個家僕從外院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差點在門檻上絆一跤,站穩了之後急聲道:「老爺!夫人!外頭來人了!說是葉大人來了!」
趙敬堂一愣,皺著眉頭問了一句:「葉大人?哪個葉大人?」
柳氏的反應比他快得多。
她猛地拉住趙敬堂的胳膊,眼睛亮了起來,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和急切:「老爺!肯定是葉傾城葉大人啊!那位女帝陛下最信任的心腹!她親自來咱們趙府,那肯定是帶著陛下的旨意來的!這說明什麼?說明陛下還惦記著咱們趙府,聖恩依舊啊!說不定就是來提拔老爺您,或者是提拔承澤的!」
她越說越激動,手上不自覺地用了力,攥得趙敬堂的袖子都皺了。
趙敬堂聞言,眼睛也跟著亮了起來。
他在家閉門謝客這些天,心裡一直忐忑不安,生怕女帝對他有什麼不滿。
此刻聽說葉傾城親自登門,那點不安頓時被狂喜沖得乾乾淨淨。他連忙朝那家僕揮了揮手,連聲道:「快!快請葉大人到正堂奉茶!好生招待,不許怠慢!」
然後轉頭對柳氏和趙承澤急急地道,「還愣著幹什麼?趕緊去沐浴更衣!收拾得乾淨體面些,隨我一起聆聽聖諭!」
趙府大堂里,葉傾城已經坐了好一會兒了。
她翹著二郎腿,手裡捏著一顆從桌上果盤裡順來的桃子,啃得汁水四濺。
旁邊兩個丫鬟垂手站在一旁,一個端著茶盞,一個捧著帕子,臉上掛著恭敬又小心翼翼的笑,時不時偷偷瞄一眼這位大名鼎鼎的葉大人,心裡都在犯嘀咕,這位大人怎麼跟傳聞里不太一樣啊?
葉傾城啃完最後一口桃子,把核往果盤裡一扔,拍了拍手,不耐煩地朝門口看了一眼,嗓門拔高了幾分:「趙敬堂人呢?我傳個口諭,已經等了半個時辰了。他是在裡面繡花呢還是睡覺呢?」
旁邊伺候的管家連忙彎腰賠笑,小心翼翼地應付道:「回葉大人的話,老爺和夫人、公子知道大人您來了,特地沐浴更衣去了,馬上就到,馬上就到。」
葉傾城翻了個白眼,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嘟囔了一句:「傳個口諭還要沐浴更衣?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來給你們家送匾的呢。」
她嘴上抱怨著,人卻沒走,畢竟是慕容瑜交代的事,總得辦完了再回去交差。
她耐著性子又等了一會兒,把果盤裡剩下的一顆棗子也順手塞進了嘴裡。
又過了好一陣子,後院方向終於傳來了急匆匆的腳步聲。
趙敬堂走在最前面,換了一身簇新的深青色錦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鬍子都特意修過了,整個人收拾得光鮮體面。
柳氏跟在他身後半步,穿了一身水紅色的羅裙,髮髻上插了一支金步搖,臉上薄施脂粉,渾身散發著一股濃得嗆人的香粉味。
趙承澤跟在最後面,也換了身新袍子。
三人走進大堂,趙敬堂一看見葉傾城坐在那兒,連忙撩袍跪地,動作利索得很,聲音洪亮而恭謹:「下官趙敬堂,攜犬子承澤、內室柳氏,拜見葉大人!」
柳氏和趙承澤也跟著跪了下來,低著頭,一副恭順模樣。
葉傾城擺了擺手,從椅子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果渣,語氣隨意地道:「行了行了,起來吧。女帝陛下口諭。」
趙敬堂一聽女帝陛下口諭五個字,腰板挺得更直了,跪在地上大聲道:「臣趙敬堂,領旨!」
葉傾城清了清嗓子,把慕容瑜的話原封不動地複述了一遍:「戶部侍郎趙敬堂,前些時日殿前失儀,行為失當,有損朝堂威儀。罰俸半年,著其在家閉門思過,無詔不得上朝。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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