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本來女帝陛下不想出手的
國子監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寬敞的明倫堂里,數十位國子監的夫子與學子分坐兩側,桌上攤著翻得卷了邊的典籍,地上散落著揉皺的紙團,空氣里瀰漫著墨汁和焦躁混合的氣味。
幾位老夫子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年輕些的學子們更是抓耳撓腮,有人把頭髮扯得亂七八糟,有人把毛筆桿咬出了牙印,目光卻始終死死盯著堂前懸掛的那幅上聯。
「望江樓,望江流,望江樓下望江流,江樓千古,江流千古。」
整整三天了,這幅北齊送來的上聯就像一塊巨石,壓在每一個大虞文人胸口,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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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堂前正中央,一個穿著北齊學子服飾的年輕男人正悠哉悠哉地坐在客座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把玩著一枚玉佩,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得意與輕慢。
他名叫陳浩,是北齊此次派來參加中秋文會的使團中的年輕才俊,一副上聯便將大虞國子監攪得人仰馬翻,此刻他正享受著這種碾壓對手的快感。
陳浩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故意把聲音拖得長長的,目光掃過堂內那些愁眉苦臉的面孔,慢悠悠地開口:「顧夫子,三日期限,可還有一刻鐘就到頭了。」
他伸出食指點了點自己的手腕,仿佛那裡有塊無形的錶盤,「你們大虞,真的是無人了嗎?」
堂內一片死寂,無人應答。
陳浩笑了笑,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袍,語氣越發刻薄:「這還沒到中秋文會呢,僅僅一句對子就對不上來,傳出去怕是要笑掉天下人的大牙。我看吶,這中秋文會也不用再辦了,省得到時候你們大虞文人當眾出醜,那才是真的丟人現眼。」
坐在主位上的國子監祭酒顧夫子,一張老臉繃得鐵青,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拳頭在袖中攥得死緊。
他想反駁,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人家出的對子就掛在那兒,整個國子監愣是沒有一個人能對出工整的下聯。
這是鐵一般的事實,他拿什麼反駁?
顧夫子深吸一口氣,壓著嗓子,聲音裡帶著幾分難堪的顫抖,環顧堂內眾人:「還有哪位……願意上來一試?」
左邊一位夫子搖了搖頭,拱手道:「祭酒大人,老夫慚愧,實在對不出來。」
右邊另一位夫子苦著臉:「老夫也是,翻遍了典籍,絞盡腦汁,始終對不工整,請另請高明。」
其他幾位夫子面面相覷,紛紛低頭拱手,竟是無人敢接這個話茬。
堂內學子們更是把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鑽到桌底下去。
陳浩見狀,笑得更加肆無忌憚,雙手一攤,環顧四周:「看來大虞真的是文壇無人啊!我一個人就把你們整個國子監給橫掃了,嘖嘖……難為我們北齊這次還派了這麼多人來,真是……浪費時間。」
這話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在場每一個大虞文人臉上。
有人羞憤得漲紅了臉,有人氣得渾身發抖卻無話可說,有人黯然垂首,只覺無地自容。
就在這一片死寂與屈辱之中,明倫堂緊閉的大門忽然被人從外面砰地一聲推開了。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巨大的聲響,驚得所有人齊齊轉頭。
一道英挺的身影大步跨了進來,腰懸長劍,步履生風,正是葉傾城。
她掃了一眼堂內的情形,揚聲道:「誰說大虞無人對得出來?」
陳浩愣了一下,看著這個不速之客,皺起眉頭:「你是誰?國子監重地,怎麼讓一個女人隨便闖進來?」
葉傾城冷笑一聲,抱劍而立:「葉傾城,你沒聽過?」
陳浩臉色微變。
大虞女高手,大虞女帝貼身近衛!
但他很快穩住了心神,嘴角扯出一抹譏誚的笑:「原來是聞名大虞的葉女俠。只是國子監是教化讀書人的地方,你一個粗鄙武夫,怎麼好意思往這裡面闖?」
葉傾城的目光忽然冷了下來,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不偏不倚地落在陳浩臉上。
陳浩只覺後脊樑一陣發涼,汗毛倒豎,嘴皮子也開始不利索了:「你……你你你想幹什麼?我告訴你,我可是北齊使團的人,兩國交戰不斬來使,你……你可不能亂來啊!」
葉傾城沒搭理他,只是嗤了一聲,懶得跟這種人多費口舌。
顧夫子這時候才回過神來,連忙站起身,又是驚喜又是忐忑地迎上來:「葉大人!您方才說……有人對出來了?當真?」
葉傾城點了點頭,也不廢話,直接朗聲念道:「望江樓,望江流,望江樓下望江流,江樓千古,江流千古——」
她頓了頓,掃了一眼陳浩的臉,繼續念道:
「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萬年,月影萬年。」
聲音清亮,擲地有聲,在明倫堂空曠的屋頂下迴蕩開來。
堂內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與議論。
「對上了!真的對上了!」
「印月井對望江樓,月影對江流……妙啊!簡直天衣無縫!」
「月井萬年,月影萬年……與上聯的江樓千古、江流千古遙相呼應,工整至極!」
顧夫子顫抖著雙手,將那下聯反覆念了兩遍,渾濁的老眼裡竟泛起了淚光。
他猛地轉頭看向陳浩,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了許久終於釋放出來的揚眉吐氣:「陳公子,如何?這下聯,可還入得了你的眼?」
陳浩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死死盯著葉傾城,像是要把她看出一個洞來:「這……這下聯是誰對的?」
葉傾城剛想開口說是趙承安,話到嘴邊,忽然想起那小子才說不署名。
她心裡飛快地轉了個彎,話鋒一轉,下巴微揚,淡淡道:「自然是女帝陛下對的。」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陳浩猛地瞪大了眼睛,脫口而出:「不可能!一介女流登基已經是前所未有,怎麼還能有這樣的文采?這怎麼可能!」
話音未落,葉傾城一雙柳眉已經倒豎起來,眼神凌厲得如同淬了寒霜的刀鋒,她上前一步,手按在劍柄上,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威壓:「大膽!你一個北齊學子,竟敢妄議我大虞天子?別以為你是北齊使團的人,本座就不敢動你!」
陳浩被她那氣勢一壓,只覺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上來,他下意識地退了一步,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那句話有多失禮。
女帝登基雖然讓不少守舊之人腹誹,但明面上誰敢說半個不字?
他一個北齊使臣,在大虞的地盤上公然貶低人家的皇帝,這要是真被追究起來,就算是使團也保不住他。
他連忙閉上嘴,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一旁的顧夫子顧清源卻是一臉又驚又疑,他走上前來,小心翼翼地問道:「葉大人,既然是女帝陛下對出來的,那為何……為何不早些拿出來?老臣這幾日來愁得頭髮都白了大半,若早知陛下有如此文采,我大虞何至於被北齊小兒嘲笑了這許多日?」
葉傾城瞥了他一眼,隨口說道:「這都是女帝陛下給你們的考驗。陛下本想看看國子監眾位夫子學子的真才實學,看看你們能否憑自己的能力對出下聯來,也好在即將到來的中秋文會上揚我大虞國威。只可惜……」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堂內那些羞愧低頭的夫子學子們,沒有繼續說下去,只留下那一聲意味深長的嘆息。
顧清源老臉漲得通紅,又是慚愧又是惶恐,他猛地一撩官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觸地:「微臣國子監祭酒顧清源,愧對陛下!微臣才疏學淺,未能替陛下分憂,反讓北齊人辱我大虞文壇,實在罪該萬死!」
他這一跪,身後幾十位夫子學子也跟著紛紛跪倒,一片衣料摩擦地面的窸窣聲中。
「臣等愧對陛下!」
葉傾城看著眼前跪了一地的人,也沒叫起,只是大馬金刀地轉過身,面朝陳浩,雙手抱在胸前,語氣裡帶著幾分揚眉吐氣的爽快:
「現在,對子已經被對出來了,你們北齊還有什麼陰招?儘管使出來!我大虞接著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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