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十一塊四毛錢
盲樣考核定下來後,沈青禾每天都比平時晚回來半個小時。
她不是留在化驗室偷看題,而是把用過的器皿重新洗一遍。瓶子上的舊標籤被揭掉以後,顏色、氣味都未必靠得住,稍有殘留,結果就可能差上一截。
朱巧雲起初以為她故意多練,觀察兩天,也抱著一盆試管坐到了水池邊。
「先說好,真考試時我不會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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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沒讓你現在替我洗。」
兩個人一人占著半邊水池,誰也不肯慢。
鄧師傅從門口經過,只當沒看見。等她們洗完,才把一隻不合格的容量瓶挑出來。
「刻度都磨花了,還捨不得扔。勤快用錯地方,比偷懶更麻煩。」
沈青禾臉上一熱。那隻瓶子是她留下的。
朱巧雲沒趁機笑她,只在記錄本上寫了一句:先查器具。
快下班時,門衛忽然來叫朱巧雲,說她母親在廠門口。
老太太不是來催女兒回家,而是拎來一隻掉了把的暖水壺。家裡沒有像樣的保溫杯,她聽說閨女晚上練習,總喝涼水,便用布條把壺嘴重新纏好,走了兩站路送來。
朱巧雲嘴上埋怨:「我又不是沒水喝,你腿疼還往外跑什麼?」
手卻已經扶住了母親的胳膊。
沈青禾替她收好剩下的器皿,沒有碰她的記錄和樣品。競爭歸競爭,誰家都有一扇關上門才看得見的日子。
朱巧雲回來時,遞給她一杯熱水。
「今天算我欠你一次。」
「洗了三隻瓶子,不值一次。以後我弄錯步驟,你當場告訴我就行。」
「那我可不客氣。」
「本來也沒見你客氣過。」
鄧師傅等兩人說完,才把一包沒有標明批次的白色藥粉放到桌上。
「這不是正式考題,只練流程。你們各做一份,記錄分開寫。」
朱巧雲拿到樣品後,先憑經驗聞了聞氣味。沈青禾則把樣品袋的封口、重量和外觀全記下來,再去檢查天平和砝碼。
前半段沈青禾快,到了選擇檢驗方法時卻猶豫了。規程上有兩種相近的成分測定辦法,她擔心選錯,來回翻了三次。
朱巧雲雖然慢,卻憑著對車間原料的熟悉先確定了方向。
最後兩人的結果都在允許範圍內,記錄卻各有缺項。沈青禾漏寫了室溫,朱巧雲沒有覆核砝碼。
鄧師傅把兩份紙並排貼在牆上。
「別只盯著誰先做完。化驗報告快十分鐘,不能抵掉一個沒寫清楚的條件。正式考核里,我不會站在旁邊提醒。」
兩個人看著對方的記錄,第一次真正明白,這個名額不是誰壓過誰一次就能拿走的。
回家路上,沈青禾一直在想這件事。
陸長青說她學理論快,可她在藥廠真正欠缺的,恰恰是這些沒人特意寫進書里的習慣。朱巧雲在車間幹了幾年,一摸瓶口便知道塞子配不配,一看交接記錄就能發現少了哪一項。
這不是背幾夜規程就能追平的。
她到東棉胡同時,陸長青已經等在門口,手裡還捏著一張匯款通知單。
「猜猜多少?」
「八十?」
「蘇編輯要聽見,能把稿子全收回去。」
第一部分試稿採用兩千一百多字,按實際字數結算,稿費十一元四角。餘下的一萬多字還在修改,能採用多少,要等專家審完才知道。
匯款人一欄蓋著出版社的財務章,附言只有「急救稿酬」四個字。數目小得塞不滿一個信封,卻把陸長青連續熬過的幾個夜晚,全變成了紙上清清楚楚的一筆帳。
沈青禾接過通知單看了兩遍:「真是稿費?」
「不然是我從許師傅那兒搶的定錢?」
「你現在連錢都沒領,先得意上了。」
話雖這麼說,她進屋便拿出那隻寫著「房錢」的信封,把六元節約獎重新數了一遍,給十一元四角留出位置。
第二天下午,兩個人去郵局領錢。
營業員核對證件時,看見陸長青的學生證,多問了一句:「大學生還能掙稿費?」
「幫出版社改了點急救材料。」
薄薄幾張紙遞出來,沈青禾接錢時格外小心。賣豬、賣房的錢是拿舊日子換來的,這十一元四角卻是他們進北京以後,陸長青靠本事正經掙到的第一筆。
郵局外有個修鞋攤。陸長青低頭看見沈青禾棉鞋邊上開了線,便想拿兩塊錢給她換雙單鞋。
沈青禾不肯:「天還冷著,單鞋買回來也穿不了。先補一補,等換季的時候價格還能便宜。」
「你每天騎車,鞋進水怎麼辦?」
「那你的書呢?基礎化學下冊還是跟韓立民借的。」
兩個人站在郵局門口,各自想拿第一筆稿費給對方添東西,爭了半天,誰也沒能說服誰。
最後還是修鞋師傅聽煩了,朝他們招手:「五毛錢給她把鞋縫好,再花幾分錢去舊書攤找一本。剩下的錢你倆帶回家,別擋著我做生意。」
夫妻倆對視一眼,都笑了。
走出郵局,她從裡面抽出四角錢。
「幹什麼?」
「買糖。」
「四角都花了?」
「陸同學第一回領稿費,我還不能慶祝一下?」
最後兩個人買了二兩水果糖。沈青禾自己只吃了一顆,剩下的包好,準備給鍾小蕊和鍾建設帶回去。
經過副食店時,陸長青聞到剛出鍋的芝麻燒餅,又停下腳。
「稿費只剩十一塊了。」沈青禾提醒。
「房頂少半塊瓦,應該塌不了。」
她白了他一眼,還是買了兩個。
兩人坐在路邊避風的台階上,分著吃完一個熱燒餅。另一個包在懷裡,留作晚飯。
「如果盲樣沒過呢?」沈青禾忽然問。
「回棉紡廠上班,明年再找機會。」
「你不失望?」
「會。但失望又不是天塌了。」陸長青擦掉她唇邊的一粒芝麻,「總不能因為她是你的對手,咱們就盼著人家犯錯。你該補的東西補上,輸贏都認。」
沈青禾沒完全聽懂後半句,只覺得他說得古怪,抬手拍開了他的手。
「大街上呢。」
「擦個芝麻也犯法?」
「回家再擦。」
話出口,她自己先紅了臉。
陸長青湊近半步:「回家可以擦幾次?」
「一次都不行。」
「剛才不是這麼說的。」
沈青禾把剩下那個燒餅往他懷裡一塞,快步朝前走。陸長青笑著追上去,沒有再逗她,只悄悄牽住了她藏在袖口裡的手。
街上人多,她掙了一下沒掙開,便任他牽著。兩隻手隔著袖口,誰也看不見,卻比在屋裡擁抱更讓她心跳得快。
晚上,信封里的數目變成了十七元四角。陸長青用鉛筆在背面寫下日期,沈青禾則把那張匯款通知單壓得平平整整。
剛收好,院門被人敲響。
鍾大爺拿著一張硬紙片進來:「蘭州那封掛號信有回執了。」
收件人一欄里,端端正正簽著三個字——何志遠。
人找到了。
可他只簽收了信,既沒有回信,也沒有表態。
賀蘭英聽到消息後,連夜過來把回執看了一遍。
「肯簽收,說明人還在。也許他得跟家裡商量。」沈青禾安慰她。
賀蘭英卻搖頭:「那孩子小時候就這樣,越不說話,心裡裝的事越大。他父親臨終前一直念叨沒等到他,我怕這回不是一張同意書能解決的。」
她把回執還回去,背影比來時佝僂了些。
陸長青看著桌上的房錢信封,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他們想買的不是兩間空屋,而是別人一家幾十年沒有說清楚的舊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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