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蘭州來的人
掛號信有了回執,賀蘭英一連等了五天。
第五天上午,她終於收到蘭州機械廠打來的長途電話。電話是街道辦代接的,對方只說何志遠已經請了探親假,要親自來北京談。
「他在信里寫一句同意不同意不就完了?非得跑這一趟幹什麼?」
賀蘭英嘴上抱怨,下午卻把兩間屋子重新掃了一遍,連窗台上的灰都擦得乾乾淨淨。
她還從櫃底翻出舊被褥,抱到院裡晾曬。鍾大爺問她是不是準備留何志遠住下,她只說坐了兩夜火車,總不能讓人睡涼炕。
嘴上再硬,她終究做過那孩子幾年的繼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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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何志遠去蘭州,父親不肯送站,是賀蘭英把煮雞蛋塞進他的提包。可他寄回的第一封信,只寫了父親的名字。
這點舊疙瘩平時沒人提,並不等於已經消失。
她嫁給何志遠父親時,何志遠已經十幾歲。兩人談不上親近,也沒有結下多大的仇。後來他跟著舅舅去了蘭州,父子間一年只通一兩封信。老人去世時,單位發的電報晚了三天,何志遠連葬禮都沒趕上。
如今突然回來,誰也猜不准他心裡裝著什麼。
許茂才不知從哪兒聽到消息,也到街道辦問了兩次。他沒再拿定錢,只說何志遠到了,他願意當面把價錢講清楚。
沈青禾反而不急了。
房子若能買,手續齊全以後再買。若買不成,那十七元四角也還是他們靠自己掙下的。她白天去棉紡三廠,晚上準備盲樣,沒再每天往賀家跑。
星期二晚上,她把三隻一樣的藥瓶洗淨,請陸長青分別裝進鹽、鹼面和碾碎的白藥片,再把標籤全部撕掉。
陸長青故意把次序換了兩遍:「沈檢驗員,請吧。」
「真正的盲樣會給檢驗方向,你這是什麼都沒有,叫猜謎。」
「那就先練觀察記錄。」
沈青禾知道他在替自己緩解緊張,便真拿出本子,從顏色、氣味和溶解情況一項項寫。做到最後才發現,他把兩瓶里的東西偷偷混了一點。
她抬頭瞪人:「陸長青!」
「工廠送來的樣品未必都像課本那麼乾淨。」
「你就是存心看我出錯。」
嘴上生氣,她卻把那一頁錯誤留了下來,沒有撕。
睡前,沈青禾把考核步驟在心裡又過了一遍,忽然問:「何志遠真到了,咱們要不要過去?」
「王幹事通知再去。那是他們的舊帳,咱們只是買房的人,不能什麼都往裡摻。」
「可賀姨一個人應付得了嗎?」
「真需要幫忙,她會來叫。明天你照常上班,別為了還沒影的房子耽誤考核。」
沈青禾點點頭。以前陸長青遇到事情,總像怕晚一步便被人占盡便宜。如今他肯停在該停的位置,她反而更安心。
陸長青更忙。
公交修理場第二次試讀,新來的二十名工人中有十七人看完兩頁紙,能說對觸電急救的先後順序。剩下三人把「移開電線」和「切斷電源」弄反了。
陳國安拿紅鉛筆在那一段畫了個大圈。
「這兩句挨得太近,眼神不好的人一掃就混。分開寫,一條只說一件事。」
蘇文清當場決定把觸電部分排成大字分條,配兩幅線圖。至於後面的燒傷、擠壓傷和煤氣中毒,照舊先拿到現場試,不合用便重改。
「十一塊四毛只是開頭。」回去路上,蘇文清說,「但你別先算錢。剩下的稿子,張教授還退回來三處。」
陸長青心裡剛升起的一點喜氣,立刻被壓了回去。
「哪三處?」
「煤氣中毒寫得太像醫院搶救,工人能做的反而不突出;燒傷還用了兩種已經不提倡的土辦法;擠壓傷那一節,你默認現場一定有擔架。」
這些都是他憑前世經驗補寫時留下的問題。道理可能沒錯,卻沒有完全落在一九八一年的工廠條件里。
陸長青接過退稿:「我重新去看現場。」
「先把化學課上完。」
蘇文清指了指站台對面。張教授正夾著書等車,顯然是特意來堵他的。
陸長青只得跟著老師回學校。
傍晚,他做完實驗才回東棉胡同。院門口停著一輛舊三輪車,車上綁著帆布行李卷和一隻掉漆的鐵皮箱。
一名四十歲上下的男人站在賀家門前,深藍工作服洗得發白,袖口還沾著機油。他臉長得像賀蘭英亡故的丈夫,只是眉眼更冷。
男人坐了兩夜火車,下車後連招待所都沒去。他沒有穿回來爭家產的體面衣服,腳邊的布鞋還沾著煤灰,鐵皮箱一角用鐵絲重新箍過。
賀蘭英站在台階上,叫了一聲:「志遠。」
男人點了點頭,沒有叫她,也沒有進屋。
他的目光越過賀蘭英,落在堂屋門框的一道刀痕上。那是他十五歲時量身高留下的,旁邊還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遠」字。
十幾年過去,門框換過漆,那道痕跡卻還在。
何志遠抬手摸了一下,臉上的冷硬鬆動片刻,很快又收了回去。
賀蘭英側身讓路:「先進屋喝口熱水吧。」
「事情說完再喝。」
一句話不重,卻把兩個人隔開的十幾年重新擺在了門檻上。
許茂才父子已經聞訊趕來。街道辦的王幹事怕幾家當場吵起來,也坐在堂屋裡等著。
沈青禾剛從藥廠進修班回來,手裡還提著裝規程的布袋。看見這陣勢,她沒有往前湊,只站到陸長青身邊。
何志遠先看了父親的死亡證明,又看產權發還通知。看到那張購房意向登記時,他抬頭問:「沈青禾是誰?」
「我。」
「買房的是你,為什麼四處跑手續的是你丈夫?」
沈青禾沒躲:「他是農村戶口,不能拿自己的名字申報。錢是我們兩個人的,房子也是我們兩個人住。登記時這些都告訴街道了。」
何志遠看了她幾秒,把材料重新放回桌上。
許茂才馬上接話:「我出一千五百現金,手續好當天就付。你該得多少,咱們可以單算。」
賀蘭英臉色變了:「房子總價我說過是一千六。」
「你急著走,他又不同意,價錢當然得重談。」
許家兒子拉了父親一下,沒拉住。
何志遠卻沒問誰出得更多。
他打開自己帶來的鐵皮箱,從最底下取出一封已經發黃的舊信,放到桌上。
「錢先不談。」
「我母親去世前,這兩間北房原本是她的陪嫁。我父親在信里答應過,等政策落實下來,把其中一間留給我。」
許茂才伸手想拿那封信,被何志遠先一步按住。
「這是家書,只給街道核對。」
王幹事接過去,先看日期和筆跡,又與舊申請上的簽名比了比。信是十年前寫的,紙邊已經發脆,裡面確實提到政策若有變化,北房留一間給兒子。
「私人信件不能直接代替產權證明。」王幹事說,「但這件事必須查清。查清以前,誰也不能交錢,更不能騰房。」
許茂才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再報價。他兒子的婚期等不起,可眼前這封信也不是多加一百塊就能越過去的。
沈青禾下意識看向賀蘭英。
老太太沒爭那封信是真是假,只盯著熟悉的字跡。丈夫去世前幾年手抖得厲害,可寫給兒子的信總是一筆一畫,她不可能認錯。
「這封信,我沒見過。」她艱難開口。
何志遠扯了下嘴角:「您沒見過的信,不止這一封。我寄過三封信問他的病,最後全退回了蘭州。後來我才知道,原來的地址早不用了。」
賀蘭英想解釋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錯過的葬禮、退回的信和遲了十年的房子,顯然不是今晚幾句話便能說清的。
賀蘭英的臉一點點白了。
何志遠看著她,聲音並不高。
「賀姨,我回來不是搶你的房。我只想知道,我父親後來為什麼又把四間房,全寫在了你的申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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